《周易参同契》的思想结构

李远国

《周易参同契》一书约六千余字,分上、中、下三篇及《周易参同契鼎器歌》一首,基本是用四字或五字一句的韵文及少数长短不齐的散文体和离骚体写成的。朱熹评述说:“词韵皆古,奥雅难通。”其书的内容,是假借周易爻象来论述炼丹修仙的方法。下篇曰:“大易情性,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所谓“三道由一”,即指大易、黄老、炉火三者相通,皆合乎道;它们“罗列三条,枝茎相连,同出异名,皆由一门”,都是同出于大道。因此,“三道由一”即是作者对全书内容的总括,也是书名命为《参同契》之依据。

  对此,宋陈显微说:“大矣哉,道之为道也,生育天地,长养万物。造化不能逃,圣人不能名,伏羲由其度而作《易》,黄老究其妙而得虚无自然之理,炉火盗其机而得烧金乾汞之方。是皆仰观俯察,远近取用,或寓于言,或修于身,或托于物,事虽分三,道则归一也。”(《陈显微《周易参同契解》卷下》俞琰亦解释说:“参,三也;同,相也;契,类也。谓此书借大易以言黄老之学,而又与炉火之事相类,三者之阴阳造化殆无异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卷9)清董德宁《周易参同契正义》亦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此乃大易之情性,而化育流行于三才者,俱各如其法度而不逾也,故曰大易情性,各如其度也。黄帝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而老子谓含德之厚,谷神不死。此黄老之学,宜用究根源,而相较以御冶其身心也。故曰黄老用究,较而可御也。烹炼铅汞,修合金砂,是为炉火外丹,以点化其凡质,此非无稽之言,乃真有据之事也,故曰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也。大易、黄老、炉火之三者,虽各出径路以成造化,而其本源,皆由于道之一门。”由于《参同契》把神仙家的炼丹术与易理卦爻、黄老思想三者互相参合,融为一体,其语言本身显得十分神秘隐晦;再加上魏伯阳“恐泄天之符”,“所述多以寓言借事,隐显异文”,使《参同契》一书“奥雅难通”,故其解释各异,众说纷坛。

  元陈致虚《参同契分章注》记述了古人注解的意见分歧。他说:“此书解者,百有余人,少能深造其奥。”“彼见《周易》,则指为卜筮纳甲之书,又恶知同类得朋之道乎?彼见鼎器之说。则猜为金石炉火之事;彼闻采取之说,则猜为三峰采战之术;彼闻有为,则疑是旁门邪径;彼闻无为,则疑是打坐顽空;彼闻大乘,则执为禅宗空性。”各种议论,彼此相非。实际上。《参同契》一书是对秦汉以来神仙家长生久视之道和各种炼养方术的系统总结,故其内容丰富,包含了外丹、内丹、房中、气法诸说,为以往炼丹术、养生术的综合性总结。

  依照《参同契》本身的结构,是以大易、黄老、炉火为其三道。其中又以炉火为主旨,所谓炉火,即外丹、内丹的修炼术(包括房中、服食、气法)。对此,孟乃昌曾作过颇为精详的考辨,认为:“《周易参同契》内容有外丹术,也有内丹术,外丹以隐语,内丹则直述,后世遂以内丹借用外丹术语。四言句以内丹为主,外丹服饵只占配合地位:‘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配以服食,雄雌设陈。”但五言句主要在于烧炼服食;‘《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欲作服食仙,宜以同类者”;‘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可为万物宝。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欲知服食法,事约而不繁”。企图以化学物质的摄入而达到长生和成仙,是中国炼丹术的目标之一。这当然是虚幻的。四言句却无类似句子。”(孟乃昌《周易参同契考辩》第44页)

  大易、黄老都是为阐发炉火服务的,也可以说是用以指导炉火的,是理论基础。所谓“大易”,实指汉代象数派易学。魏伯阳汲取了汉易学尤其是《易纬》中的古代科学思想,用以阐述丹法修炼的理论,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儒家易学的道教易学,这就是宋代陈抟倡导的先天易学的源头。可见,对《参同契》易理的探讨,不仅可以理解《参同契》内炼理论体系,同时又是打开宋元内丹派丹道宝藏的入门秘匙。

  《周易》原为古代卜筮之书,以阳爻、阴爻为单位,三爻为一卦,组成八个经卦,又由八个经卦,重合为六十四个别卦。有卦辞、爻辞,供占筮之用。后来彖、象、文言、系辞传出,其哲理更为显明系统。正如《系辞》下所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两汉时,易学的代表人物孟喜、焦延寿、京房等,以易学推阴阳,言灾异,通合天人之道,盛行于世。《汉书·儒林传》说:“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延寿《易》即孟氏学。……由是《易》有京氏之学。”孟氏、焦氏易说,今已不能知其面貌。据《汉书·京房传》所言,焦氏易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此即卦气说。《易纬》中明显吸收了这种学说。《京氏易传》尚存。其时两汉学者竞相研习,且习京氏易者,往往兼善图纬及黄老之言。京房焦氏之易说,本身即与纬候之学多相通之处。彭晓说魏伯阳通诸纬候,这确实指明了魏伯阳易理的主要来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指出:“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参同契》正是方外炉火援为说的较早著作。

  关于《参同契》对《周易》的运用,主要采取了汉易学中包含的纳甲说、十二消息说、六虚说、卦气说,用以说明内外丹之周天火候和成丹过程的阴阳变易之理。对此彭晓曾作这样的概括:“公撰《参同契》者,谓修丹与天地造化同途,故托易象而论之,莫不假借君臣以彰内外。叙其离坎,直指汞铅;列以乾坤,奠量鼎器;明之父母,系以始终;合以夫妇,拘其交媾;譬诸男女,显以滋生;析以阴阳,导之反复;示之晦朔,通以降腾;配以卦爻,形于变化;随之斗柄,取以周星;分以晨昏,昭诸刻漏。故以乾坤为鼎器,以阴阳为堤防,以水火为化机,以五行为辅助,以真铅为药祖,以玄基为丹基,以离坎为夫妻,以天地为父母,互施八卦,驱役四时。分三百八十四爻,循行火候;运五星二十八宿,环列鼎中。乃得水虎潜形,寄庚辛而西转;火龙伏体,逐甲乙以东旋。《易》曰:至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公因取象焉。”(《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序》)即指出《参同契》中讲述的有关炼丹的鼎器、药物、火候、变化等,都是借用《周易》的卦爻辞义来表述。

  朱熹则认为,“按魏书首言乾坤坎离四卦橐□之外,其次即言屯蒙六十卦,以见一日用功之早晚;又次即言纳甲六卦,以见一月用功之进退,又次即言十二辟卦,以分纳甲六卦而两之,盖内以详理月节而外以兼统岁功,其所取于《易》以为说者,如是而已。”这是说,《参同契》用《易》卦,多系表明炼丹用功、进退及其时间之掌握。彭晓和朱熹从不同角度指明了《参同契》的作者用《周易》说明炼丹的一些情况,特别是强调了魏伯阳认为修丹与天地造化同是一个道理,易道与丹道是相通的,所以能用说明天地造化的《易》理,来解释炼丹、内养的道理。现就《参同契》关于炼丹的鼎器、药物、火候、效果、影响等问题,一一略予考察。

  (一)鼎器

  鼎器是炼丹的基本工具,包括鼎和炉两种物件。《参同契》以乾坤两卦喻鼎器,上篇开端即曰:“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郭,运毂正轴。”无名氏《周易参同契注》说:“乾坤谓鼎器也。乾为上釜,坤为下釜。”朱熹注曰:“乾坤以字内言之,则乾天在上,坤地在下,而阴阳变化万物终始皆在其间;以人身言之,则乾阳在上,坤阴在下,而一身之阴阳万物变化终始皆在其间,此乾坤所以为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也。凡言易者,皆指阴阳变化而言,在人则所谓金丹大药者,然则乾坤其炉鼎欤!”清朱元育《参同契阐微》也说:“乾坤门户,在丹道为炉鼎;坎离匡廓,在丹道为药物,火候出其中矣。”这就是说,乾坤二卦所取象的天地好似一个大炉鼎,阴阳变化万物始终都在其中;人身则是个小炉鼎,精气变化采药炼丹也在其中。

  炉鼎本是外丹名词,后借作内丹术语,而以乾坤统称之。《参同契》中对于鼎器有十分形象的描述,《鼎器歌》曰:“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长尺二,厚薄匀。腹三齐,坐垂温。阴在上,阳下奔。首尾武,中间文。”即是讲述安炉立鼎之法象,运火炼丹之妙用。彭晓注:“鼎周圆一尺五寸,中虚五寸。又张随注云:此名太一炉,法圆象天,方象地,状若蓬壶。亦如人之身形,三层象三丹田也。故三光、五行、四象、八卦,尽在其中矣。”今人任法融认为:“烧炼外丹,首先是要将鼎炉安置端正,使鼎项、腹、底‘三”者不歪不斜,稳固端正。炼内丹同样,上顶泥丸宫为鼎,脐下腹部为炉,鼎炉之内精、气、神‘三”品药物齐备。临用之时,使首、腹与脐下丹田‘三”个部位端直,两目微闭,向下垂视,以眼对鼻,鼻对心,通身庄严整齐,收视返听,万缘俱消。此时,肾水上升,心火自然下降,一意独守,温养药物于下田之中。经中讲:‘腹齐三,坐垂温”,正是此意。”(任法融《周易参同契释义》笫156页,西北大学出版社1993年9月版)由此可见,炉鼎一词即可用于外丹烧炼,亦可指人体之丹田。《参同契》只是提供了一种模式,后人可依其需要或炼外丹或求内证。

  关于鼎炉在炼丹中的重要作用,早于《参同契》的一些丹经中已经论及。如西汉末东汉初问世的《太清金液神丹经》、《黄帝九鼎神丹经》卷一中,已有关于治六一泥、作釜安炉、合药炼丹的详细记载。但将炼丹的工具或器官概括为“鼎器”一词,却是始自《参同契》。除《鼎器歌》外,书中多处论述鼎器。如上篇曰:“偃月作鼎炉,白虎为熬枢,汞日为流珠,青龙与之俱。”“金数有十五,水数亦如之,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馀,二者以为真,金重如本初。”中篇曰:“若药物非类,各种不同,分剂参差,失其纪纲,虽黄帝临炉,太乙执火,八公捣炼,淮南调合……愈见乖张。”皆一致肯定了安炉立鼎在炼丹中的重要作用。

  (二)药物

  药物是指炼丹的基本原料。就内丹而言,指人体的先天生命元素,可以扶正祛邪,维持人的生机,故谓之药。《参同契》以乾坤为鼎炉,以坎离为药物。与药物相关的术语还有水火、铅汞、龙虎、日月、免乌、戊己等,所有这些都是同义词,“其实只是精气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龙也,汞也;气,火也,离也,虎也,铅也。其法以神运精气,结而为丹,阳气在下,初成水,以火炼之,则凝成丹。”(《朱子语录》)不过互换其名而已。因为这是一股活泼的动流,刚柔相易,上下无常,具有阴阳奇偶的配合,所以都是成对成双的。其中坎离两卦最为简易明白,具现了阴中含阳、阳中含阴、阴阳不相离的意味,故后人用之最多。

  《参同契》上篇曰:“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包裹万物,为道纪纲。”俞琰注:“吾身之坎离,运行乎鼎器之内,潜天而天,潜地而地,亦岂有爻位哉!幽潜沦匿者,神入气中,气入脐中,而沉归海底去也。变化于中者,时至气自化,静极机自发,而抱出日头来也。陈希夷《指玄篇》云:邈无踪迹归玄武,潜有机关结圣胎。此之谓也。《悟真篇》云: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生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盖金丹之母不过先天一气而已,裂而为二,分而为三,散而为万,皆自此一气中来,故曰:包裹万物,为道纪纲。”

  药物为炼丹的原料,无论是外丹还是内丹,缺乏药物是无法进行。但怎样识别药物,这亦是炼丹成功与否的一个关键。因此,《参同契》要求药物必须是同一种类,才能炼成功,否则必致失败。上篇曰:“欲作服食仙,宜以同类者。植禾当以栗,覆鸡用其子。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类同者相从,事乖不成宝。”因此,他批判那些妄事烧炼者,“世间多学士,高妙负良才。邂逅不遭值,耗火亡货财。据按依文说,妄以意为之。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冶羌石胆,云母及矾石,硫磺烧豫章,泥汞相炼治。鼓下五石铜,以之为辅枢,杂性不同种,安肯合体居。千举必万败,欲黠反成痴,□年至白首,中道生狐疑。背道守迷路,出正入邪蹊,管窥不广见,难以揆方来。”可见,倘若药物非种异类,即使是黄帝、太乙、八公、淮南王亲执丹炉,也是要失败的。宋元的内丹家多引此句,以证外丹之妄。

  俞琰说:“彼有烧炼三黄、四神之药,妄意以为道在于是。殊不知五金、八石,乃世间有形有质之物,其种类不同,其性质各异,安肯合体而并居哉!故凡为此术者,莫不千举万败,欲黠成痴。何则?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故也。《指玄三十九章》云:访师求友学烧丹,精选朱砂作大还,将谓外丹化内药,元来金石不相干。盖神仙金液大还丹,乃无中生有之至药,而所谓朱砂、水银者,不过设象比喻而已。”朱元育亦曰:“此节专破炉火之谬言。一切有形有质者,皆非同类之真也。欲炼还丹,必须采取药物,一性一命,本先天无形之妙。”皆指出养生护命必须以人体之精气神,合天地之元气,内炼以成还丹。

  (三)火候

  火候,是炼丹过程中最难把握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到时间、方位、质量变化和现代科学意义上的“场”的转换,涉及到人体内部在常态下难以觉察的能量流的变化。人体能量流是极细微极玄妙的存在,它的运转是无形无象的,也不可能有一个时针或刻度盘来作标志。因此,《参同契》中使用的表示炼丹火候的时间符号也完全是一种象征性的比喻。这就是说,它是借常人所见到的昼夜四季和月圆月缺的循环,来比喻不可见的人体内能量流的周期与变化。即借用纳甲法以喻炼丹时火候的运用,用月象的圆缺与出现的方位来说明身中火候的方位,即“场”。《参同契》说:“三日出为爽,震受庚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方丧其明。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即将一月分为六节:三日,八日,十五,十六日,二十三日,三十日,晦朔之间,月之盈亏,取象于阴阳卦画的消长。宋俞琰解释说:“乾纳甲壬,坤纳乙癸,故曰‘壬癸配甲乙”。十干始于甲乙,终于壬癸,故曰‘乾坤括始终”。盖纳甲者,火候之取象也,火候之抽添与月之盈亏无异。今以六卦布于一月,则震象三日月出于庚,兑象上弦月见于丁,乾象望日月满于甲,巽象十六日月亏于辛,艮象下弦月消于丙,坤象晦日月没于乙,不过借此以论身中六卦火候之进退,非真以为一月三十日也。”这就是说,《参同契》的纳甲法虽然来自汉代易学,却有独特的含义和自身的创造。它既不是探讨易学的原理,也不是天文学上的专门理论,它的出现纯粹是为描写炼丹术服务的。

  纳甲之说见于《京氏易传》与虞翻易注。他们以八卦与十干、五行、正方相配,用以表示日月运转、阴阳消息。清胡谓《易图明辩》卷3“月体纳甲图”,颇为明晰地体现了这一学说。按照其说,震为一阳始生之象。当月之初三上弦。兑二阳之象,当初八。乾三爻皆阳,当十五之满月。至巽则为一阴萌之象,当十六日。艮更增为二阴之象,当二十三日之下弦。坤三爻皆阴,当三十日之晦。其中前三卦象征阳息阴消,叫望前三候;后三卦象征阳消阴息,叫望后三候。日月皆合减于北方之壬癸,更入于中之戊己。至次月一阳始生,重为震象。阳气充实之甲,与阴气盛满之乙,各纳入北方壬癸之中,故称纳甲。

 

  在炼丹的过程中,用纳甲说来表示火候的运用。当虚极静笃、入定入静之际,静极生动,阴穷阳生,元阳初现,丹田温温,即为一阳之震卦。俞琰说:“若以吾身之火候言之,则所谓‘河车不敢暂留停”之时是也。”接着,元气沿督脉上行,进而得二阳,即为兑卦。俞琰说:“以喻吾身阳火上升之年也。”过三关,入泥丸上丹田,元气至盛,即为纯阳之乾卦。俞琰说:“以喻吾身阳火盛满之候也。”至此,阳极转阴,元气随任脉而下降,阳火转为阴符。丹法中把内丹修炼小周天时元气上升叫作进阳火,火逼金行;到泥丸后,元气下降叫作退阴符。清刘一明《参同契经文直指》上篇说:“比之修道者,阳刚增进于极盛,必须将此阳刚保守,锻炼成个永远不坏之物,方为极功。保守之功,即运阴符之功。阴符者,阳极当以阴养之。以阴养阳,阳气不亢,阴阳符合之谓。”至阴初养阳之时,即为巽卦。俞琰说:“以吾身火候言之,则阴受阳禅,峰回路转之时也。”此后真阴益生,阳气收敛,即为二阴之艮卦。俞琰说:“以喻吾身阴符下降之半也。”阳尽纯阴,在卦为坤。比之修炼者刚气退藏,“养到空无所空,归于无声无臭至静之地矣。过此而往,静极复动,别有妙用也。”此即阴符穷尽之候。

  以上所述,即内丹运炼的一个完整过程。实际上,《参同契》的纳甲学说是一个坐标系统,它的作用是用来体现人身能量流(即内气)的消长变化。这种能量流潜藏于身体内部,是肉眼无法看到的极细微的存在,所谓“丹田之中精气微”,“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但是,它又是炼功者可以体察的,它的运行又是有一定的规律。问题在于,要想准确地描述表达内气在体内的变化,却是相当困难的。《参同契》如实地反映了这种困境,“道之形象,真一难图”,“三五与一,天地至精,可以口诀,难以书传”。因此,注定了只能采用借喻或象征的手法,所谓“无精眇难睹,推度效符徵,居则观其象,准拟其形容,立表以为范,占候定吉凶,发号顺时令,勿失爻动时。”进行这一描述的基本模式,是将内气的运行看作周天运转,而以卦爻作为度量周天运转的坐标体系。

  按照《参同契》的观点,人体是一个小天地。俞琰《易外别传序》说:“魏伯阳《参同契》之学也,人生天地间,首乾腹坤,呼日吸月,与天地同一阴阳,《易》以道阴阳,故伯阳借《易》以明其说。”体内能量流的运行,与日月的运行遵循着同一规律。所以可以把天文学中的周天尺度看作是内气运行的尺度,或者说将后者看成是前者的紧缩了的过程。这在丹法中叫作“攒簇之法”,“簇年归月,簇月归日,簇日归时,止在一刻中分动静。”这样一来,天文学上宏观的标尺,成了人体内微观运动的度量。从而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准确的坐标模式,使之可以量度和控制体内能量流的运行变化,而这正是打开生命奥秘的关键。《参同契》提供了打开生命之门是秘匙,这是它对中国古代养生学、人体科学一个极大的贡献。

  俞琰根据彭晓所绘《周易参同契明镜图》,略加增损而成《周易参同契金丹鼎器药物火候万殊一本之图》,融魏伯阳内炼学说为一体,收载《易外别传》中。他说。“唯斯之妙术兮,审谛不诳语。传于亿世后兮,昭然而可考。焕若星经汉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务令熟兮,反复胝上下。千周粲彬彬兮,万遍将可睹。神明或告人兮,心灵忽生悟。探端索其绪兮,必得其门户。天道无适莫兮,常传与贤者。”

  此外,《参同契》又以十二辟卦代表一年十二月,或一日十二辰,表示炼丹火候的阴阳变化。传统汉代易学以阴阳错综的变化配六十四卦,其中十二卦曰消息卦,即辟卦。辟者君也。言此十二卦总统余卦。十二卦中息卦曰太阳,有复、临、泰、大壮、夬、乾卦;消卦曰太阴,有媾、遁、否、观、剥、坤卦。每一卦表示为一月,如泰卦当正月,遁卦当六月。魏伯阳论炼丹,借此十二消息卦,通一岁或一日之火候。

  上篇说:“朔旦为复,阳气始通,出入无疾,立表微刚,黄钟建子,兆乃滋彰,播施柔暖,黎蒸得常。”此为一阳复生之际。以一年言之,为十一月阳进之兆;以一日言之,为夜半予时。朱元育解释说:“此节言一阳之动而为复,乃还丹之初基也。……迨时至机动,无中生有,忽然夜半雷声震开地户,从混沌中剖出天地之心,方应冬至朔旦,故朔旦为复,阳气始通”。所谓‘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此吾身中正子时也。一阳初夏,其气尚微,此时常温养潜龙,不可遽然进火。先王以至日闭关,内不放出,外不放入,皆所以炼为表卫,护此微阳。故曰‘出入无疾,立表微刚”。阳气虽微,其机已不可遏,于十二律正应黄钟,于十二辰正应斗柄建子,皆萌动孽长,从微至著之象,故曰‘黄钟建子,兆乃滋彰”。阳火在下,铅鼎温温,自然冲融柔暖。众阴之中,全赖此一点阳精为之主宰,故曰‘播施柔暖,黎蒸得常”。黎蒸在卦为五阴,在人为周身精气;得常者,在卦为一阳,在人为一点阳精,主持万化之象,此言一阳来复,立大丹之基也。”(朱元育《参同契阐微》卷上)

  继之说:“临炉施条,开路正光,光耀寝进,日以益长,丑之大吕,结正低昂。”此为十二月卦,以日言之为丑时。彭晓注:“临卦四阴二阳,喻行丑火,阳德渐进,光耀鼎中。冬至之后,日以渐长,阳气浸布,生成神气精也,符应大吕。结正低昂者,金水感气,渐结流珠于上下,应十二月丑,进阳火候也。”(彭晓《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俞琰说:“此时阳气渐进,喻身中阳火渐渐条畅,而黄道渐渐开明,故言,光耀渐进,日以益长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

  继之说:“仰以成泰,刚柔并隆,阴阳相交,小往大来,辐凑于寅,运而趋时。”天气从此上升,地气从此下降,内阳外阴,在卦为泰。泰者,刚柔并隆,阴阳交通,其气温和。在月为正月,在日为寅时。俞琰注:“此时阳气出地,喻身中三阳上升,渐渐起,渐渐仰,当急驾河车,搬归鼎内,故言‘运而趋时”也。运而趋时者,火候之运至此不可留停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宋肃廷芝《金丹大成集》说:“交得三阳逢泰卦,便堪进火法神功。”刘一明亦说:“比之修道者,刚气进于中正,客气伏首,阴阳调停,性情和平,刚而不燥,柔而不懦也。”(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渐历大壮,侠列卯门,榆荚堕落,还归本根,刑德相负,昼夜始分。”阳气益盛,由温而渐热,四阳生,在年为二月,在日为卯。昼夜从此而分。日渐长而夜渐短。俞琰注:“此时阴佐阳气,聚物而出,喻身中阳火方半,气候停匀,故言刑德相负,昼夜始分。” (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刘一时亦说:“比之修道者阳刚之气壮盛,须当沐浴温养,归于本根,以戒不虞。候其阴气自退,阳气自长,不可强制以招客气,所谓勿忘勿助者是也。”(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夬阴以退,阳升而前,洗濯羽翮,振索宿尘。” 夬卦一阴五阳,年应三月,日应辰时。此时阳气既盛,势必决而去之。朱元育曰:“五阳上升,一阴将尽,势必决而去之。三月建寅,律应姑洗,有洗濯羽翮振粟宿尘之象。如大鹏将徒南溟,则振翮激水,扶摇而上。河车到此,不敢停留,过此则运入昆仑峰顶矣。”(朱元育《参同契阐微》卷上)所谓“昆仑峰顶”,即指泥丸上丹田所在的头顶。

  继之说:“乾健盛明,广被四邻,阳终于巳,中而相干。”乾为六阳之卦,以一日言之,为巳时;以一年言之,为四月。此时阳气盛极,周遍宇内,“喻身中阳光圆满,而丹光发现,山头神瀵,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无不周遍,故言广被四邻。”(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阳火数尽终于巳时,则阴符随之用事。刘一明则曰:“乾健盛明,光被四邻,两间纯是阳气,万物于此而皆荣旺矣。比之修道者,阳刚进于纯粹至精,复见乾元面目,良知良能,浑然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如一轮红日,照于天中,万般阴邪,尽皆消灭,此进阳火之事,用九之道也。阳气至巳而极,阳极必阴,即有阴气相干。”(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媾始纪绪,履霜最先,井底寒泉,午为蕤宾,宾服于阴,阴为主人。”一年的五月,一日的午时。俱为阴生之际,在卦即为媾。此时阳气方生,“喻身中阴符起绪之地。灵丹既入口中,回来却入寒泉,当驯致其道,送归丹田,不可慌忙急速,故言履霜最先,井寒底泉。而又言宾服于阴,阴为主人者,盖一阴用事,则众阳为宾也。宾者,敬也,防危虑险之谓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刘一明亦曰:“比之修道者,阳刚增进于极盛,必须将此阳刚保守,煅炼成个永久不坏之物,方为极功。保守之功,即运阴符之功。阴符者,阳极当以阴养之,以阴养阳,阳气不亢,阴阳符合之谓。”(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遁去世位,收敛真精,怀德俟时,栖迟昧冥。”遁卦四阳二阴,在年为六月,在日为未时。阴气渐盛,阳气渐衰,谓阳遁其位,收敛真精以待将来。彭晓注:“喻鼎内赤龙之精,被阴用事,渐合金水,欲萌□女,则收敛真精,任阴阳之变化也。”(彭晓《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刘一明曰:“比之修道者,遁世去位,收敛精神,怀德俟时,栖迟昧冥,韬明养晦,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使有客气乘间而伤也。”(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否塞不通,萌者不生,阴伸阳诎,没阳姓名。”否卦三阳三阴,在年为七月,在日为申时。为闭塞不通之象,此时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阴阳不交,万物不萌。俞琰注:“此时阳气渐衰,喻身中阴符愈降愈下,犹三阴肃杀之时,草本黄落。”(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刘一明亦说:“比之修道者,刚道退于中正,柔道进于中正,刚柔相当,以柔养刚,真阴用事,如没阳姓名矣。”(刘一明《参同契直指笺注》)

  继之说:“观其权量,察仲秋情,任蓄微稚,老枯复荣,荠麦牙蘖,因冒以生。”观卦二阳四阴,在年加八月,在日为酉时。此时阴佐阳功,万物将结果而成。俞琰注:“此时阴佐阳功,物皆缩小而成。喻身中阴符过半,降而入于丹田,如木之敛花就实,故言任畜微稚。然万物莫不逢秋而枯老,而荠麦至此芽蘖者,何也?盖阴中有阳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

  继之说:“剥烂支体,消灭其形,化气既竭,亡失至神。”剥卦一阳五阴,在年为九月,在日为戌时。此时阳气衰灭,果实溃烂而坠于地,“喻身中阴符将尽,而神功无所施,”(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一刻之火候至此而毕。朱元育曰:“九月建戌,律应无射,阴来剥阳,阳气消灭无余,如草木之肢体剥烂无余,惟有顶上硕果巍然独存,故曰剥烂肢体,消灭其形。戍为闭物之会,由变而化,神气内守,若存若亡,故曰化气既竭,亡失至神。要知形非真灭也,以剥落之极而若消灭耳;神非真亡也,以归藏之极,而若亡失耳。即是六阴返坤之象。”(朱元育《参同契阐微》卷上)

  继之说:“道穷则反,归乎坤元,恒顺地理,承天布宣。”至此坤卦六阴,在年为十月,在日为亥时。此时纯阴用事,万物至此皆归根而复命。朱元育总结说,“盖人以乾元为性,坤元为命,有生以后,一身内外皆阴,故以坤元为立命之基。起初一阳之复,原从纯坤中透出乾元,积至六阳之乾,命乃全归乎性矣。既而一阴之后,又从纯乾中返到坤元,积至六阴之坤,性又全归乎命矣,故曰:道穷则返,归乎坤元。性既归命,元神潜归气中,寂然不动、内孕大药,正犹时至穷冬,万物无不蛰藏,大气降入地中,地气从而顺承之。藏之用终,即是显仁之始,一点天机,生生不穷,故曰恒顺地理,承天布宣。”(朱元育《参同契阐微》卷上)

  阴阳消息,一升一降,上下往来,循环无穷。天地如此,人身亦如此。子时气到尾闾,丑寅在腰间,卯辰已在脊膂,午在泥丸,末申酉在胸膈,戌亥则又归于腹中,此一日之升降运行。“一息亦然,吸则自下而升于上,呼则自上而降于下,在天则应星而如斗指子午,在地则应潮如月在子午,子午盖天地之中也。《参同契》云‘合符行中”。又云:‘运移不失中”。又云‘浮游守规中”。人能知吾身之中。以合乎天地之中,则乾坤不在天地而在吾身矣。”

  以十二消息卦细分内炼之火候,这又是魏伯阳的一大创造。这一历史的功绩在于,它将外在的宇宙发展变化的法则,成功的用于指导内在的人体精气神的修炼,从而给人们全面系统地掌握体内能量流的运行和变化提供了一个准确的计算机模式。可见,《参同契》享有的“万古丹经王”的称号并非虚名,这是历史必然授以的崇高桂冠。

  《参同契》中除取十二消息说外,还取有“六虚说”、“卦气说”等,魏伯阳皆统之以论丹道,兹不赘述。

  总结《参同契》对《周易》的运用主要:首先,它用乾、坤二卦担负了描述内气存在和周行变化的空间范围即炉鼎。这即《参同契》开卷所言:“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其次,又用坎、离代表修炼的物质基础精、气、神。这即书中所说:“坎离匡郭,运毂正轴。”最后,运用除乾坤坎离四卦之外的六十卦、十二消息卦,纳甲六卦来度量内气在体内运行变化的空间位置(场)。这些都包含着魏伯阳对汉代易学的继承和运用,但更多的是创造。

  至于《参同契》包含的黄老思想,这是显而易见的。魏伯阳在自序中说:“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此即发挥老子通法自然的理论。作为《参同契》的丹法理论基础的宇宙生成论,主要来自黄老的哲学。依据老子“有生于无”的观念,《参同契》提出了虚无——混沌——乾坤辟、坎离行的宇宙生成模式,以此作为归根复命、炼丹修道的哲学根据,最后的目标是“委志归虚无”,也就是后代所说的炼神还虚,复旧无极。此外,经中所用的“上德”、“下德”,“牝牡”、“橐龠”、“守中”、“抱一”等众多名词,皆出于《道德经》,可见魏伯阳发挥黄老思想的地方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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