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困惑问庄子之卷一

秩名

第一讲 庄子何许人也 

  

人的一生存在着很多变数,像健康、爱情、工作、事业,甚至生命,时时都可能发生突变。有的人昨天还是身无分文,今天却中大奖成了百万富翁;有的人今天还是活力十足,明天就离开了人世间;曾经相亲相爱的夫妻突然间就会反目成仇……生活中这样的大喜大悲是屡见不鲜。面对成功,有的人像范进中举,结果乐极生悲;有的人面对挫折就茶饭不思、寻死觅活。这些都是在遭遇变故的时候,人的心灵承受不了而发生的悲剧。其实对于人生的种种烦恼,有一个叫做庄子的人,有很多的破解的办法。庄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庄子是一个太空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傅佩荣:确实听起来很玄,但是如果你翻开《庄子》,就可以看到,庄子用三种笔法来描写世界。首先看第一篇《逍遥游》,在《逍遥游》中,鲲变成鹏,鹏一飞,飞到九万里,飞到这么高的地方。庄子说,从地上看天上很美,那么从很高的地方看地上,也很美。而从很高的地方看地上,只有太空人才能做得到。我有时坐飞机听到播音员播报“现在是三万尺高空”,庄子却是在九万里,外太空去了。这是第一个我们可以找到的根据。第二个是在《庄子·秋水篇》里,庄子说,中国这么大,在四海之内,只不过像是仓库里面的一粒米而已。你想想,能把中国看作一粒米,那肯定是在外太空了,太远太远了,整个地球看起来就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而已。

主持人:这倒是和现在我们所谓的宇宙观很相似,地球再大,在宇宙当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粒子而已。我们就觉得神了,在那个时代,庄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思维?他就像是在太空一样,看到了这样的一种状况。

傅佩荣:最主要是因为,他是道家。道家是中国历代以来,在思想界最令人赞叹的学派。其他各家都跟现实生活不能脱节,并要建立一些生活的规范,找到一条路来走。道家则好像是腾空跳跃,一下子跳到最高的地方去了。

主持人:这么说来,庄子是太空人,听起来确实很玄。

傅佩荣:是啊。庄子在《逍遥游》中说大鹏鸟飞到九万里高,大鹏鸟到了这么高的地方,回头看什么?看地球。并且说,我们平常在地上看天上,苍苍茫茫真是漂亮,好像很幽远深邃;如果你从高空看地上,也是一样的感觉。这句话就提醒我们,距离产生美感;但是庄子的用意不在于只是美感而已,他希望你能够摆脱现实的各种束缚。另外一段在《秋水篇》里面,庄子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黄河暴涨,暴涨之后,向东慢慢地流过去了,流到海里面去。河伯,就是河神,本来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为什么了不起呢?河的两岸互相看过去,分不出对面是牛还是马,牛跟马这么明显的差异都看不清楚,代表河面实在是太宽广了。但是到了海一看,更加没有边。河伯就说,还是海神厉害。结果海神说,我们都不算什么,整个中国在四海之内,只是仓库里面的一粒米而已。我们想想看,用一粒米来描写中国,那地球不过是一块小石头。

主持人:这就奇怪了,那个时候,一没有飞机,二没有航天飞机、宇宙飞船,庄子怎么就会形成这样的概念?

傅佩荣:因为他是道家,在我们中国历史上,道家是最特别的一个学派,其他的学派,譬如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每一家都很落实,只有道家例外。他们的落实是落实在具体的生活规范里面,希望找一条路,达到人生的某种幸福、快乐。但是道家认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别,做了半天是无效的,还不如培养智慧。智慧要靠觉悟,只有一个办法,从“道”来看万物。“道”是代表整体,在整体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值得珍惜。庄子从整体来看时,他才能够超越相对的事物。只有超越高山大海,才能够超越整个地球。譬如说,泰山很高,如果从太阳去看泰山,泰山就很低。这就是庄子的方法。

主持人:今天我们用“庄子是不是一个太空人”作为开头,当然了,庄子不可能是个太空人,那么,庄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佩荣:我们从司马迁的《史记》里面来看。司马迁是历史学家,他对于哲学家不太公平。譬如,他写到庄子的时候,是放在《老子韩非列传》里面,里面插入庄子、申不害。说实在的,庄子蛮委屈的。因为庄子的书里面,解老、喻老,继承老子的是庄子。司马迁也认为《庄子》是老子思想的发展,这一点说得没错;不过他只用一二百字就把庄子打发了。在司马迁笔下只有一句话说庄子说得很对:“其学无所不窥。”就是庄子的学问没有什么书不看的。但是,在提到庄子的著述代表作时,只提到《骈拇》、《马蹄》这些属于《外篇》、《杂篇》的,而没有提到庄子的精华在《内篇》;然后他提出,庄子专门批判孔子,批判儒家。这些说法其实不见得公平。单从司马迁的《史记》来看,他对庄子的了解有限。为什么我这样说呢?因为《庄子》里面最令人赞叹的是,他把学问了解之后,提升到“道”的高度。他说:古代的人智慧最高了,能够了解从来不曾有万物存在过。即“未始有物”,从来不曾有万物存在过。这一句话让西方的哲学家惊为天人啊,当代西方最重要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就认为,庄子这种说法非常了不起,因为他能够发现到宇宙万物根本不存在;我们今天的存在是暂时的、过渡的阶段而已,我们如果从生前死后来看,每一个人也确实不存在。

   因此在这个地方就出来一个问题:难道庄子是虚无主义吗?这样一说,我们难免会觉得:那活着干什么?不是假的吗?庄子偏偏就是要化解虚无主义的危机,在他的书里面提到很多人自杀,自杀代表虚无主义,活着跟死亡差不多,庄子就在化解这样的问题。可见庄子用心良苦。他本身学问好得不得了,对于一般人他很希望能够给点帮助,那方法只有一个,你设法体验到“究竟真实”,我们是“相对真实”。我们今天在这里,一百年前没有我们,一百年后也没有我们,那么请问:我们真的在这里存在过吗?今天有录像机,一拍将来可以说好像有,但是你不要忘记,虚拟实景,这恐怕都是可以做出来的,所有的这些恐怕都是假的东西,没有这回事儿。庄子就是要提醒我们,要让我们掌握到“道”,相对的万物有“道”作基础,所以不要怕,人生只有一条道可以走,就是设法体现什么叫道。由此,我们才能从庄子这里得到许多人生困惑的一些解答。

主持人:您刚才说的虚无主义,也有人理解为主观唯心主义,但是让我们感知的这个世界,那是实实在在的。我们说人生在世,有诸多的困惑,不要说现在很多人最需要的房子、车子、票子、孩子、妻子等等一些问题都在困扰着我们,就是我们自身,也常常会自寻烦恼。您觉得庄子的那种看似比较虚无的、缥缈的哲学,有用吗?

傅佩荣:在现代社会,如果对于现实的各种解决的方案不能满意的话,有很多人就会找心理医生或者各种专家来解惑;但是他们解得让你不满意或者无法从根本上说明问题,那么就只有尝试另外一条路了。譬如儒家。假使儒家让你觉得有压力,那道家说不定可以让你解除压力。其实很多问题,在内不在外,问题不在于别人造成什么环境,而是你自己陷入什么样的盲点,你有执著就看不清真相。可以说,庄子的方法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你要从一种“重外而轻内”的态度转变,变成“重内而轻外”。所谓的“重外而轻内”,一般人都是这样做。你刚才所说的车子、房子、妻子等,正所谓世人所说的“五子登科”,什么都要,但是这些都是“重外”。有的人会以为,得到这些就会快乐;但是问题是,得到这些之后又不见得快乐,说不定更加烦恼。所以,在这个时候就要问:是不是我们过于重视外在的一切?因为外在的东西有时候是没有限制的,像钱是没有人嫌多的,但是多少才算够呢?最后还是要问:多少才算够?你不能一直追逐这个东西,它的范围那么广,有趣的东西那么多,那你如何去求得到呢?因此我们最后还是要把焦点拉到自己的内心里面,让自己先定下来。

主持人:那您就先给我们说说,庄子的哲学,庄子所谓的“道”,能够在哪几个方面解决问题?

傅佩荣:首先,“道”是一个整体,我自己从“道是整体”就得到很多启发。譬如,我这一生是一个整体,我失意、得意的时候,整体加起来的总和是一样的;因此,得意的时候我不会太嚣张,失意的时候我不会太难过。我反而会觉得,一个人要准备好,在失意的时候好好充实自己,调整自己的脚步,将来得意的时候才能走得更久;得意的时候就要珍惜,不要以为现在就胜过别人了,差得远呢,根本就还没有到顶点。如果经常这样想的话,生命会常常保持着一种向上的动力。其次,我学到庄子的“不得已”三个字,“不得已”是什么意思呢?不是勉强、委屈、被迫,而是当各种条件都成熟的时候,你就顺其自然。我念庄子的书,发现从人的情绪、人心的变化到社会的各种复杂的、黑暗的侧面,庄子全部了解,没有人像庄子一样了解得这么透彻的,为什么?是因为他能够随时注意到各种人情世故的变化。“不得已”就是说条件成熟,我就顺着去做,所以关键在于判断条件是否成熟;这就需要一种对人间的智慧判断,譬如,我们常常提到,庄子没有做过大官,但是他对于大官的心态,对于大官碰到国君的时候那种紧张、恐惧的心态完全了解。

我们学习《庄子》之后,至少在四个方面可以提供我们一些超越的观点,第一个是空间。我们刚才就提过太空人,平常很多人见面聊家常,一见面就问:你家里有几平方米啊?不要羡慕别人,你再大也只不过在地球上,在中国这一个小小的地方。

主持人:就是在一粒米上面做一个微雕、微刻。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美国有一位作家,叫做梭罗,他写过《瓦尔登湖》那一本书。梭罗一个人住在瓦尔登湖畔两年零两个月,当地很多农夫很好奇,这位哈佛大学的哲学系毕业生怎么跑到湖边来住呢?有时候他到农村去买一些工具,别人问他:你一个人住在湖边不觉得寂寞吗?他怎么回答?他表面上说“不会的”,心里想的是庄子的话。他说:整个地球在宇宙里面是一个黑点,在黑点上面你问我,我们距离很远,寂寞不寂寞,这不是笑话吗?所以你看,庄子的书能够影响到外国人了。也就是说,在空间上要化解各种相对的观念,不要羡慕别人地方大,或者有各种设备,不要羡慕这些。

主持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您说大鹏鸟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和作为一个小麻雀,其实也就差不太多,空间上并没有任何的限制。

傅佩荣:对,这一点非常好,为什么呢?这一点正好碰上庄子研究的核心问题。注解《庄子》最有名的是郭象,郭象注解《庄子》有一个败笔,就是你刚才所指出来的:大鹏鸟当然要飞得高,飞得远;我是小麻雀,我本来就在地上跳,这叫各施其性。但是不要忘记,庄子说的是比喻,他是说,每一个人生下来都像鱼一样,需要水,不能离开水;但是鱼可以变成鸟,代表人的生命很神秘,很特别,它可以转化。从鱼变成鸟,变成鸟只需要空气,空气对人的限制绝对少于水对鱼的限制;鸟可以飞了,飞到九万里以后,完全不用动了,因为浮力已经够了。所以,庄子是要用这个比喻,说明每一个人都有向上提升、转化的可能,即从身到心、到灵这一层层上升。这是第一个超越,就是相对的空间可以化解。

第二个是时间上。譬如,某某人活到八九十岁高寿,而这个孩子夭折了。庄子怎么说,他说,高寿跟夭折根本不需要去分,你再高寿能比一只乌龟活得久吗?

主持人:那当然比不上了。

傅佩荣:是啊,他说,你再高寿能够比得过一棵树木吗?

主持人:那更比不上,树很轻易能活过千年啊。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所以庄子要我们突破时间的限制。我们也知道,在时间的过程里面,如果你善用时间,一天就是一年;你如果珍惜时间,人的生命的时间分为客观的时间跟心理上的时间,往往我们最快乐的那一刹那,那一刹那就是永恒一样的。不过,像平常有人说的度日如年,这种说法也不乏存在。庄子突破时间限制,为的就是提醒我们:不要在乎时间长跟短。他经常嘲笑彭祖,活了八百岁,又怎么样,还不是结束了?所以我们要珍惜的是,怎么样在短时间里面让我们的智慧可以得到觉悟的机会。这是第二个,时间限制的超越。

主持人:那么对第三个限制的超越是什么?

傅佩荣:第三个就是,谈到人在世界上义、利的分辨。“义”就是该做的事,“利”就是利益。

主持人:有的人是舍生取义,有的人是见利忘义。在义、利方面,庄子的观点又是什么呢?

傅佩荣:他认为,两者都要超越。我们平常说读书人好像比较高尚,庄子认为不然。他说,一般人去追求利,每天累得要命;读书人求名,每天也累得要命,都不好。甚至,他认为圣人也不好,圣人每天为天下人烦恼。因此,凡是你为身外之物烦恼的,都不好。可见,庄子是这种想法,他说,义、利二者都要超越。否则,你活在世界上,总是会感觉到有所不足;一旦感觉到有所不足,你就有问题了。因为人的生命来自大自然,最后回归于大自然,没有不足的问题;有不足来自偏差的观念,带着偏差的欲望。

主持人:这一点我们今后要好好地跟大家说说,因为很多人的烦恼都是从这儿来的。那么,第四个限制的突破是什么?

傅佩荣:第四个就更重要了,即突破生死的限制。

主持人:要说到生死,现在每一天都有很多人要面对死神,面对病魔,这都是生死的问题在困扰着大家。庄子的基本观点是什么呢?

傅佩荣:他的基本的观点是两个字:人活着就好像“弱丧”。“弱”就是身体虚弱的弱,代表年轻的时候;“丧”就是离家出走。庄子居然把我们“现在活着”当作离家出走,那死了呢?叫做回家。这样一想的话,好像死亡没有那么可怕了。

主持人:过去经常会有这种比喻,人死了,说是送什么人回老家,是不是从这儿来的?

傅佩荣:说得没错,我们从《庄子》里面可以得到许多古代的成语、格言,多得不得了,所以我们学庄子的话,会觉得有很惊讶的发现。

主持人:我们基本上了解了庄子的理念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什么,看起来庄子的东西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虚无缥缈,实际上它完全可以对我们的现实生活形成指导和帮助。

傅佩荣:是的。但是我们必须去除人们对庄子的两点误解。第一个说他是虚无主义。其实他最实在了,他就是要破解虚无主义,让你找到一个真正实在的“道”。第二个说他是逃避主义,好像是逃避现实,不做官,也不好好赚钱养家,然后说的话往往都是一般人听不懂,跟别人反其道而行。事实上他都不是,他反而是非常正面地去看待生命,只不过比一般人看得透彻。通常我们只看到我们要看的部分,庄子可以看到我们所不想看的,是一个事实的全部分,也就是从整体来看。所以,在《庄子》里面可以得到人生困惑的各种启发。我们不敢说,一定可以解决现代人的一切问题,但是至少可以说,对于很多问题,有很多不同的思考的焦点,有时转个弯,说不定就可以想通了。

主持人:可见,庄子显然不是一个太空人,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傅佩荣:前面提过,司马迁在《史记》里对庄子不太公平,他是位历史学家,对于这种哲学家恐怕有一些成见,他把庄子放在老子、韩非中间,司马迁写的《老子韩非列传》有很长,庄子和申不害的篇幅很短,他只用一百多字来写庄子。

主持人:那么在这有限的一百多字当中,他是如何表达庄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佩荣:他说对的是一句话,我们上面也提过,就是说庄子“其学无所不窥”,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庄子如此博学,几乎是通晓各家各派。在司马迁笔下,庄子是宋国蒙人,那时是战国时代中期,他见过梁惠王,所以跟孟子的时代是接近的。他做过漆园吏,漆园就是古时候的漆树园子,漆是专门用来作粘剂的。漆园吏算是一个小公务员,庄子大概后来又觉得这样不好,为五斗米折腰,还是自己去织草鞋为生算了。他一生都不太得意,从一般人的眼光来看,既不富也不贵,反而是属于“贫贱”阶层。他的书写得多,司马迁说他写了十几万字,但是现在留下来的不到八万字,被删掉了很多。但是司马迁最令人可惜的是,他举出像《骈拇》、《马蹄》、《胠箧》这几篇,是出自《庄子》的《外篇》和《杂篇》,而重要的《内篇》却绝口不提,我们讲的《逍遥游》,是很精彩的,就是出自《内篇》第一篇。司马迁还说庄子专门批判孔子代表的儒家,以及墨家的一些思想。这些对于庄子的评判,跟我们所看到的庄子的著述有一点落差。

 

关于庄子的出生地,说他是蒙人,就这个“蒙”字,现在有很多的争议,现在总共有五个地方在争是庄子的老家,即安徽的蒙城,河南的民权县,山东的灌县、东明县和曹县。当然,我觉得每个地方都愿意争做名人故里,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他到底是哪里人,恐怕也很难说得清楚。

 

主持人:我倒有一个妄想,是不是因为庄子批评孔子批评得太多了,经常把孔子拉到自己的文章当中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说的那些话,可能正是被庄子所利用,来表达自己的一些观点,所以司马迁不太喜欢庄子,给他写这么一点点的文章。说白了,就是司马迁可能更喜欢儒家,而不太喜欢庄子,是不是这样?

傅佩荣:这个也有可能,不过庄子的材料太多了,可以说是各种想法都有。如果你没有很用心地去看的话,不知道他到底在讲什么;但是你一旦用心完整地看完之后,就会发现,他有少数几个地方会特别强调,强调要消解各种执著,尤其人间相对的规范。讲到相对的规范,儒家当然是挂头牌了,专门教人各种礼仪;墨家也教人要“兼爱、非攻”这些。那么庄子认为说,你们提出很多理想很好,但是这种理想到了后代变成一种枷锁,绑在我们的身上,让你动弹不得,要求你遵照某种形式跟教条来做,反而失去了人的真诚的心意,庄子他是在这一方面批判得非常的严厉。

 主持人:那么为什么司马迁写庄子就用这么一点点的笔墨,是不是因为司马迁更加偏向于儒家,而庄子的文章看上去显得似乎和儒家有一点点的对立,既然对立,我司马迁喜欢儒家,那我自然要少给你庄子写点,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傅佩荣:对,你说的也有可能。因为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儒家传授《易经》的传统里面,他是当时的代表,他们司马家等于是孔子的学生传《易经》一路下来的。另一方面,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有很强烈的使命感,希望能够把善恶的报应这些都设法写出来。他写到庄子时,会觉得,被庄子一搅和,什么善恶报应都变得很模糊了,甚至变成没有什么。这是第一点。第二,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来看,庄子常常用孔子作为他书中的角色,庄子也承认,他说他喜欢用三种笔法,第一个叫寓言,像大鹏鸟,这就是寓言;第二种叫做重言,借重古人的话,要借重古人的话,说出来一定要让别人都知道是谁,那么孔子最适合了。

主持人:那当然,经常打着孔老夫子的旗号,那叫“古人云”、“子曰”或者“夫子曰”,那招牌很厉害的。

傅佩荣:对。第三种叫做卮言,卮就是漏斗一样的,随需应变,庄子是用三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思想。他也承认自己说的话,都是随意说说,不要在意。因为道家有个特色,如果你掌握到整体的智慧,就跟后来的禅宗一样,随说随扫,说完了之后,就扫掉了,你不要执著。就好比是开玩笑,但里面有深意。

主持人:懂得不懂得就看你自己了。我想就庄子和儒家之间这个矛盾,提一个想法。儒家叫孔孟之道,道家叫老庄之道,老子和孔子他们基本上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春秋时期,而且孔子是曾经见过老子的,向他去问礼,而且见过他之后,几天说不出话来。到了庄子的时候,另外一位伟大的儒家代表人物就是孟子,他们也基本上在同一个时代——战国时代,比老子、孔子他们晚了大概二百年,那么庄子和孟子属同一个时代,他们两个人有没有见过面呢?

傅佩荣:显然没有。

主持人:没有?

傅佩荣:《孟子》的第一篇就是《梁惠王篇》,孟子见梁惠王;在《庄子》里面提到,庄子的好朋友惠施就做过梁惠王的宰相,等于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们住的地方也隔不远。但是古代媒体不发达,两个人恐怕没有办法互相沟通。因为儒家有一个原则,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孔子的话,所以孟子对于像庄子这样的人,他肯定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因为他要带着学生们周游列国,想要为国君所用,来造福百姓;但庄子是一个人笑傲山林,然后自己过苦日子,毫不在乎,跟孟子可以说是,没有见到面,见到面恐怕也没有话说。

主持人:刚才说的可能是,孟子不一定想去见庄子,没有这个欲望,但是我在想,庄子是不是也不太想去见孟子?因为在他的笔端,好像常常嘲笑、挖苦儒者,譬如说有一个故事,叫“儒者盗墓”,这个故事其实就是后来成语“诗礼发冢”的出处,是记在《庄子·外物》当中的,这个故事您一定也很了解。

傅佩荣:是的,你所说的“诗礼发冢”,“诗”是《诗经》,“礼”是《礼记》,“发冢”,就是挖掘坟墓。这个故事当然是庄子自己编的,非常挖苦。他说,大儒生在上面,“有事弟子服其劳”,小儒生就去底下挖了。大儒生问说,太阳快出来了,到底挖得怎么样了?小儒生在里面说,衣裳、裙子还没有拉下来,口中还含着一颗珠子。大儒生说,青青的麦穗长在山坡上,活着不知道做好事,死了之后,嘴巴含珠子干什么(原文: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你要记得,拉他的头发,压住他的下巴,慢慢地用铁锤把他撬开,不要伤害到口中的珠子。你看,在这个时候还引用《诗经》来一唱一和,然后做的是那种勾当,庄子这个挖苦,可以说是到极点了。

主持人:庄子对儒家的意见,要是被同时代的孟子听说的话,那不气吗?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在《孟子》里面有一段话,他提到墨家代表人物墨翟和杨朱。一般人会把杨朱的做法“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有点像“我一个人隐居起来过我的日子”),跟庄子相提并论,有的甚至说,他们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我们现在无法证明。但是孟子批评墨翟,说他“兼爱”,叫做不要父母亲。譬如,我在车上看到父母亲和同样年纪的老人家,我要让座给谁呢?墨家的说法好像是要我的父母亲跟他们猜拳,谁猜赢了,让谁坐,因为我要一视同仁。孟子说,这样的人简直是不要父母亲了,那么杨朱,叫他去拔一毛帮助别人他都不要,他肯定是逃税了,不会去纳税的,这样的人肯定是不要国家。接着孟子说什么?“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子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你看,孟子骂得更凶了。

主持人:庄子认为正确的人,孟子就骂得很厉害,我觉得他们这两家学说,似乎真的挺对立的。你看,我们现在表面上来看,儒家要求入世,要求人积极、上进;可是道家呢,给我的感觉似乎是消极、退后。那么,从根本上来讲,您觉得儒家和道家他们是矛盾的吗?

傅佩荣:这个问题就牵涉到学术上的一种研究,我可以讲得比较具体一点,事实上很难具体。我们可以这样说,儒家跟道家面对的都是乱世,在乱世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老百姓不知道什么是善恶是非,因为做好人没有好报,做坏事又没有恶报,这叫做价值观方面陷入虚无的困境。而儒家专门针对这个。所以我们讲儒家孔孟的时候,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自寻烦恼,故意找一些规范来约束别人,不是的。他们强调说,如果这个社会没有善恶的标准,那么善恶的希望,你要行善避恶的希望,只有一个,叫做“由内而发”,每一个人都真诚,我自我要求行善避恶。这是儒家一种很好的理想,他们是希望在一个价值混乱的时代给人类重新找到一个价值的规范:真诚由内而发,人性向善。

那么道家则认为,你再怎么教也没有用,因为你一旦把那个善恶的规范列出来之后,叫做礼约,马上变成约束,变成形式,变成教条了,很多人就开始假仁假义;所以道家就说,我要化解的是存在上的虚无主义。所谓的存在上的虚无主义是说,死的跟活着的、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差别。乱世,活着只是受苦,很多人自杀都是因为说,活着受苦何必呢?死了是解脱。在当时那个时代,确实有这样的问题。老庄的思想是要解决当时最深刻的问题,让你活着时,不要只想到死亡,因为人最后会死,你不要急,他让你活着的时候去体会什么叫道,要从道的角度来欣赏你的生命。所以道家强调从真实到美感,儒家强调善,真善美就分成两个范围了。儒家强调向善、择善、至善;道家强调从真实到美感。《庄子》一书强调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所以我们从这个方面来看的时候,就可以把前面所说的对立,所谓严重的冲突,稍微化解一下。

主持人:您把真、善、美这样去拆开来的话,实际上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在我们国人的心中,这似乎是一种审美标准,也是我们的一个行动标准?确实,一个在儒家,两个在道家,那是不是每一个中国人的骨髓里面都缺不了这两个学说的?

傅佩荣:对,你说得没错。譬如说,我们使用的成语,从小就经常影响我们。从小我们都知道,要奋发上进,讲教育叫启发式教学,让一个人可以不断地在社会上发展,要把个人的成就跟社会的发展结合起来,这当然是儒家的;但另一方面我们也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知足常乐”,道家很多话也变成我们很多日常语言,并以之为警示。所以你刚才所说的,我们的血液里面,等于我们中国人的基因里面,就有儒道这两个方面的学说成分。

我这几年的研究,我更喜欢把它分成生命的阶段。一个人在三十岁以前,最好学儒家,为什么?从学校读书开始都是儒家那一套,进入了社会之后,你要发展个人,成家立业。你要积极进取,奋发上进,当然是儒家。但是到了四十岁以后,你要学道家,为什么?因为在社会上工作一段时候之后,发现善没有善报,恶没有恶报,努力的人不一定有成功,做坏事的人也不见得有什么样的报应;这个时候你就要记得,不能灰心,要学道家,学了道家之后就知道,人的生命阶段是一个整体,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成败,而有太多情绪反应。那么到五十以后呢,就要学一点《易经》了。这样一来,就把儒家、道家、《易经》分阶段来不断地学习。

主持人:刚才您用了“化解”这个词,其实听您这么一说之后,就觉得道家和儒家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有很多的不同,譬如说,儒家讲实,道家讲虚;儒家有很多的规范,道家只有一个道;儒家积极地入世,道家要淡然出世,似乎看起来更加消极一些。似乎有这么多的不同。但是,是不是在我们中国人的血液当中,这两家始终是并存着流淌着?

傅佩荣:对,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常常说,儒家跟道家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儒家是以人为中心,我要给人找到出路,道家是不以人为中心,他不会只对人,他说你不要以自己人为中心,你要以万物为中心,以“道”为中心。譬如说,我们常常说,这棵树有什么用?它结苹果,所以它有用。道家却认为,这棵树何必为了你而结苹果呢?它该结什么就结什么,它不结也是一棵树啊。由此可见,儒家想到任何问题都想到人的需要,是标准的人文主义;道家认为,不要太过于以人为中心,以人为中心,宇宙万物的价值都被忽略了,所以才说,天地万物都很美,但是,你一说人类需不需要,这个美就被限制为人类的一个需要了,所以道家在这个地方跟儒家可以作为一个互补。

主持人:所以说,两千多年以来,这个儒家和道家作为我们中国人的两根拐杖,一直在支撑着我们前行,走到今天,对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第二讲 贫困与快乐 

  

相传有一个富商生意做得很大,每天操心算计,多有烦恼,而紧挨着他家高墙外面住着一户穷苦人家,夫妻俩做豆腐为生,虽说清贫辛苦,却是有说有笑、快快乐乐。这让富商的太太感觉到非常的嫉妒,富商就说了,那有什么难的,我叫他们明天就笑不出来。说完,一抬手把一大锭金元宝就从墙头给扔了过去。第二天,这穷苦夫妻发现了这锭金元宝以后,心情就大变,揣测着钱的来路,又琢磨着能否再弄到更多的金元宝,就这样他们开始茶饭不思,寝食不安。自此,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欢声笑语了。那么富有和贫穷到底哪一个更让人快乐呢? 

主持人:从开头的故事里面让我们感觉到,怎么穷人的快乐和富人的快乐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就会发生改变?那么庄子认为,是贫穷好还是富贵好?

傅佩荣:像这样的问题非常好,但是让庄子来回答的话,他不太会说哪一个好,他要看情况而定。因为庄子看人生他有两个特色,第一个从长远来看,第二从整体来看。长远就是说,你今天有钱,但是过去呢?将来呢?我们说“富不过三代”,所以从长远来看的时候,有钱可能是暂时的;穷困也是一样,可能是暂时的。第二个,从整体来看,一个人在整个一生里面,他可能有某个阶段,像目前经济繁荣,他突然有钱了,但他在小时候恐怕很穷。那么我们再问,他小时候觉得快乐是因为跟父母、家人的亲情非常的温暖,他现在恐怕慢慢觉得,钱是有了,但是好像快乐减少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如果让庄子来考虑,他会从整体、从长远来看,穷人、富人各有各的快乐,只不过说你要问自己:你怎么样看待自己的人生?因为一个人越容易受外界影响,像价值观从外而来,越容易受外界影响,他越不容易快乐;相反,他如果了解“我这个人要如何把握我自己的生命”,就会知道,有钱或者是贫穷至少都活着,活着是基本条件,有这个基本条件之后,我再往上去问:我这一生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掌握到我生命的一个特质,然后求发展?

主持人:您提到一个价值观的问题,我们就来仔细考量一下,当前社会的这种价值观念。人们总认为,富有有什么不好?富了以后,我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不就快乐了吗?而穷呢,成天为自己的生计而烦恼,烦恼、贫穷能快乐吗?这个好像和庄子价值观念的取舍不太一样。

傅佩荣:对,我们从两点来看。第一个是说,你有钱之后选项很多,譬如,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环游世界,我甚至可以去太空,但是选项多了以后,烦恼就在里面。对于穷人来说,我只有一个烦恼——养活一家人,我就很单纯,在单纯的观念里面,生命就容易变得比较深刻。因为我单纯,只有一个念头,看到一家人温饱我就很开心了;我有钱的话,就变得欲望无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另一方面,关于价值观的问题,庄子他对于世俗价值观有一种完全颠倒的看法。

主持人:怎么个颠倒法?

傅佩荣:因为他是战国时代中期的人,那时候社会上的各种有利的成就在他看起来都隐藏着危险。

主持人:那您倒说说看,庄子都指出来哪些方面是危险的呢?

傅佩荣:譬如,你属于非常受人羡慕的这一类,像长得俊美,古人认为胡须长,很漂亮。

主持人:美髯公嘛。

傅佩荣:对,然后身高、体壮、非常勇敢等等,他列出来的所谓的好处有八种,每个人都羡慕的。庄子认为这反而是到最后让你穷苦不通啊。

主持人:您所说的应该是庄子所提出的“穷有八极”,包括貌美、须长、身高、魁梧、强壮、华丽、勇猛和果敢。这八项换在我们现在来看的话,如果一个人具备了这八个优点,那肯定是佼佼者,他们按道理是为人所羡慕,庄子为什么说这种人是很危险的呢?

傅佩荣:你可以想想看,这个人他有自己的生活吗?从年轻的时候崭露头角就开始被人所用,选你当班长,因为你长得最体面;然后让你做所有的事情,到最后恐怕只有三个字:过劳死。如果说你有各方面的优点的话,这个社会真的需要你出来做许多事情,这本来不是坏事。但是,你很容易就以这个作为自己的特色,一路发展下去,不可收拾。相反,我们讲到“三必”——三种必定通达的路,你看到该觉得说:谁要这个?第一个,到处依赖别人;第二个,穷困不通,走投无路;第三个受到各种委屈、耻辱等等。

主持人:在一般人看来,这叫一塌糊涂啊。但是庄子怎么样来看待这“三必”。

傅佩荣:庄子处在乱世里面,这三个弱点反而变成最好的隐藏、保护色,就是:我在社会上不被别人注意,反而可以生存下来。我们常常说,一个人常常有病的话,他反而活很久。因为你病久了之后,知道自己的弱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收敛自己。

 主持人:说通俗点,第一叫做小病不断,大病不犯;第二,久病成良医,反倒能够自我保护。

傅佩荣:没错,在《庄子》里面,谈到价值观的时候,他不会只看当下,像我前面说的,他会注意到长远跟整体,你处于弱势的话,现在这个社会对弱势特别照顾,你反而得到许多方便。当然我们现在讲庄子的思想,有时候听着好像是他专门唱反调,跟一般人想得不太一样,但是你不要忘记,人生本来就有两面,通常我们只看一面,只看一面的话,就是一边倒,就变成只有这种价值观了,到最后变成大家都要,大家都要的地方就有危险,竞争、战争、斗争统统出来了。如果说我知道自己的优点,但是我守在我的弱点里面,像老子的“知其雄,守其雌”、“柔弱胜刚强”这些,反而就好了。

那么第三个提到了“六府”,六种刑罚,也都是一般人羡慕的,如智勇兼全,非常聪明杰出,又行仁尚义,做好事受人称赞,这反而会带来各种困扰。所以有些人做好事怕人家知道,为什么?如果你知道我捐款,那所有的弱势团体都来了,你是善人,所以说找你捐款了,到最后你也吃不消。为什么庄子讲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有一点打击士气,让我们年轻人想要去追求事业上的成就的时候,这样一听之后好像浇了盆冷水。事实上,庄子他是提醒你,不要太乐观,也不要太悲观,而要达观。

主持人:这个“达观”非常的妙,你不要乐观也不要悲观,凡事看得开,想得实际一点。做到这一点好像不是太容易啊。我们想看看,在庄子的生活当中,他到底做得怎么样。譬如说,庄子好像在我们的感觉当中,就比较穷。用三句话描写庄子的话,就是:住在穷街陋巷,困穷得织鞋为生,饿得是面黄肌瘦。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怎么能达观?

傅佩荣:在他那个时代,庄子做过小公务员,管过一座漆园,漆园就是油漆的漆,在古时候这些拿来作为粘剂用的;到后来他就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当小公务员很辛苦,赚的钱也不见得够,他就自己织鞋为生。可见,他的穷困是要考虑到,如果我要避免穷苦,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他认为,没关系,我安贫乐道,也设法养家糊口,所以他非常穷困,跟你说的一样。但是我刚刚讲的这一段是要说明:时也,命也,运也。你碰到这个时代,你再有本事,你也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快乐呢?在庄子来说,他后面会提到孔子的说法,叫做“穷亦乐,通亦乐”,换句话说,庄子拿孔子做例子来说,他是要强调快乐不在于穷或通,而在于能够乐道。“能够乐道”这句话,儒家讲“贫而乐道”,道家也讲“贫而乐道”,只是不一样的道。在庄子这里,你刚刚说穷困这一点,还有很多的细节故事值得我们去了解。

主持人:做到达观挺不容易,既不要悲观也不要乐观。庄子的生活并不富有,应该说是非常的穷困,我觉得这好像比孔子的大弟子颜渊还要穷困呢?而且他自己是有妻、有子,你说他如何扛得起这个生活的重担,如何快乐得起来呢?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他有时候实在是受不了了,自己可以节衣缩食,但小孩子也需要营养啊。他有一次就向他的朋友去借米,这朋友是一个官,负责一条河流的,定期可以收税,庄子以前大概跟他是同学吧,跑去借米。这个人看到庄子就跟他说,好,我下个月收税之后,借你三百金(金是古代的一个单位)。庄子立刻变了脸色,然后跟他说,昨天我来找你的时候,在路上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在路上被车轮压凹的地方躺着一尾鲫鱼。我就问它说,鲫鱼啊,你叫我吗?鲫鱼说,是啊,我是东海来的,现在快渴死了,给我一点水喝吧。我就对鲫鱼说,我去找吴国的国君,请他们开一条河流,把西江的水引过来救你。鲫鱼就变了脸色,然后说,你还不如去鱼干店里面找我算了。这个故事说明什么?庄子穷到向别人借米,别人稍微推托之后,他就变了脸色,他立刻的反应是什么呢?讲一个寓言,寓言里面的鱼需要水,我稍微推托一下,鱼也变了脸色。当然我们不知道鱼怎么会变脸色,但是至少说明,庄子他很能够自我调侃,他也知道说,时势比人强,你就是那么穷困,你再有本事也没有用,你只好去借米。像这样的情况,我们想到的就是,他凭什么还会发挥出整套庄子的思想?而且里面还有很多精彩的部分?

主持人:当然在刚才这个寓言故事当中,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庄子的一丝愤怒:到干鱼铺子里面去找我吧。在这个故事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庄子穷,你说要是搁到现在,庄子的书可以卖得很火,光拿版税他就够了,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不用借米。不过我们还是说,他都已经穷成那个样子了,他有没有想到,用一些途径去改善自己的生活,想办法发家致富?

傅佩荣:基本上他有很多机会做官,但他也衡量过,做官要付出代价,所以他屡次拒绝。他有一个好朋友叫惠施,当时是梁国的宰相,惠施也担心他抢自己的位置。所以你看这个社会,好朋友之间有时候还是会有戒心,庄子很可怜,整本《庄子》书里面,只有一个朋友是有名字的,叫做惠施,偏偏这惠施又怕他抢位置。

在《庄子》里,庄子有一次见到一个国君,国君说,你老兄怎么那么萎靡不振的样子啊?庄子说,很抱歉,我是贫穷不是萎靡,萎靡是读书人有理想不能实现,这才是萎靡。这句话跟儒家完全一样,读书人有理想不能实现。他说,我只是贫穷而已,那我为什么显得很萎靡呢?他说,大王见过猴子吗?猴子在高大的树上翻来跳去,连神射手都射不中他,神气得很。但是一旦落在荆棘丛中,在灌木丛里面一动就被刺到了。他说,大王,今天是昏上乱相,所以我没有办法,你不能怪我。他箭头一指,就指向你大王自己没有做好,让我这样的人才不敢出来做官、做事,一旦出来做官、做事,一旦富贵,我知道后面的危险。这是庄子当时的情况。我们从他具体的生活处境、跟他的反应中,可以得到一些启发。

主持人:其实庄子在这段话当中是坦白地承认自己生活是比较困顿的,当然他觉得可能是时事没有造就他这个英雄,他叫生不逢时。那么面对这种生活现状,你觉得他心里面坦然吗?

傅佩荣:庄子思想是属于道家的思想,他们有一招是最厉害的,就是把道当作整体。从整体来看的话,一个人的生命就没有什么得失成败的问题,譬如说,天地与我同时存在,万物与我合为一个整体,有这样想法的人,他的生命可以摆脱每天当下的需求。我只要有最低的生活条件,只有让我勉强活得下去,其他万物都是我的。很多人为了追求最低生活条件之上,像富贵、各种享受,就忙碌不堪,到最后是本末倒置。我们现在问,开头说的贫穷跟富有哪个比较快乐?重要的是你那个快乐,你用了多少心思去掌握、了解它。很多人都以为有钱就快乐,于是一辈子都追求有钱,忘记了什么叫快乐;有些人接受这个贫穷的命运之后,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追求快乐,这个快乐就不得了,他可以开发各种心灵的能量,譬如,喜欢一些欣赏大自然的活动,跟朋友来往,一家人相处,他有各种方法珍惜各种情感的深度。以庄子来说,可以跟“道”去设法结合,所以在这里面显示道家的特色。

主持人:不过现在的人好像每天都在拼命地工作,其实都是在梦想着有一份好的收获,这里面有很多是物质的,想让自己的生活有所改善;所以大部分人可能不太会像庄子那样安贫乐道、满足于现状吧。那么这种追求富裕生活的想法和愿望,是不是在庄子看来就不对呢?

傅佩荣:庄子不会认为你不对,他会认为,你错过了重点。你如果把人生拉到最后一点来看的话,你就会发现,我这一生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东西。譬如说,有一些好朋友平常聚会的时候,你今天没空,做生意去了;今天家人聚会,你今天没空,赚钱去了。你这样来来往往,到最后才发现你得到了什么,你失去了什么。庄子只是提醒我们说,从道家来看,你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是什么。这一点我们很难做到。通常我们都会说,我赚钱也是为家人快乐,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啊;但是你要问一个问题:多少才算够?这句话很重要,就是全世界经济发达的国家都在问:多少才算够?

主持人:这个标准就很有意思了,这往往是人自己要去定的。如果你定太高了,你可能一辈子都追求不到;也许安贫乐道,在那个时候,你反而认为那个标准已经达到了,你已经不穷了。现在有一种非常有意思的说法,就是说有一个富人,说他穷得只剩下钱了,这个是不是他追求的可能和其他的人不太一样的原因?

傅佩荣:对,你说的就是观念上的问题。他认为,只要我有钱,我就可以拥有一切,可以买到一切。但他忽略了,钱不能够买到时间。一个人再怎么有钱,如果生命快结束的时候,他说,我宁可用所有的家产让我再活三天,但他不见得可以活那三天。现在我们倒过来问,你现在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活,请问,如果让你再活那三天,你要做什么事?那个时候你绝不会说,我还要赚钱。那个时候你会说,我好好跟家人相处,跟朋友聚会,好好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那现在为什么不做呢?因为我钱还没有赚够。所以在这个时候,你还是要问,多少才算够呢?你觉得够的话,了解的话,你就知道,主动权操纵于自己。道家的人生最值得羡慕的是,主动权操之于自己,我本身对自己可以掌控的话,整个世界绕着我转;我不能掌握我自己的话,我跟着世界跑,永远追不上。

主持人:有这么一个故事,说以前齐国有个人一心想发大财,想得到很多的金子。这一天清晨他就穿戴得整整齐齐来到了集市上,结果直奔卖金子的地方,伸手拿了就走。官吏抓到他问,集市上人来人往的,你为什么敢公然拿别人的金子呢?这人回答说,我拿金子的时候,眼睛里面是没有人的,只有金子。这好像有点财迷心窍,一心只向钱看,这个故事似乎想告诉人们,就是一心向钱看的人,会出问题,是这样吗?

傅佩荣:对,你说得没错。这故事使我想到西方哲学家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说,你对一个有钱人要不要尊敬呢?要看两点。第一,他以什么手段赚到钱。必须合法,必须用一种合理的方式来做,那你赚到钱代表你聪明,你有本事。第二,还要看你赚了钱之后,对钱的态度。有些人赚了钱之后,变成了守财奴,永远都不够。这样一来,庄子就会批评了,说,你看明明很有钱了,你还好像穷人一样,到处想办法找钱,实在是很可怜。如果说,你能够做金钱的主人,赚了钱,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多做点好事,苏格拉底也会称赞你。

主持人:我们如果继续沿着庄子的价值观来说的话,在庄子的心目当中,他是不是对富人充满了同情和可怜呢?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因为在《庄子》里面,有钱人有六种缺点。第一种是迷乱,明明已经是有钱了,有钱之后就会享受,享受之后就会迷乱。老子说过,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你每天看了太多彩色的东西,听了好听的音乐,听久了之后,你就迷乱了,不知道最后活在世界上到底要做什么,因为物质欲望会使人迷失。

主持人:这就叫纸醉金迷,或者有的时候叫利令智昏啊。

傅佩荣:第二种是,这样的人等于是非常的劳苦。有时候你看到穷人,他每天工作八小时,下班回家,他可以拿固定的待遇,虽然不多。而有些人天天在想,下星期股票怎么样做,他比那个穷人更辛苦,没有休息时间。

主持人:他认为这世界上有赚不完的钱,我今天要是稍一松懈,钱就全都溜走了,是这感觉。

傅佩荣:然后,庄子还认为有钱人其实应该觉得羞耻,为什么羞耻呢?你明明有钱了,还常常觉得自己不够,他喜欢跟最有钱的比,跟别人比别的东西。像比尔·盖茨,比尔·盖茨有一张照片,他抱着他三岁的女儿,旁边就写一句话:我抱着我女儿,我觉得我最快乐。

主持人:那可不,比尔·盖茨快乐,他手里面抱的是金娃娃,别人有吗?没有。

傅佩荣:很多人说,我抱着我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快乐呢?因为没有那么多钱啊。所以这时候你就要记得,快乐有两个条件,第一必要条件就是金钱,但是所谓的必要并没有一个标准,我们只要记得“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就是必要。第二是充分条件,他有家人亲近,他就觉得说,这个时候我对于其他一切快乐,都可以不在乎了。所以,有钱人显得好像是有一种耻辱的感觉,永远不足,有所欠缺。

主持人:这叫“人比人,气死人”,永远都天天在气自己。

傅佩荣:还有第四种,叫做有钱人跟生病一样。这话倒是被他说中了,今天叫富贵病。然后呢,第五种,有钱人特别多忧虑,每天在烦恼这个钱会不会被偷、被骗、被抢。最后一种,有钱人充满恐惧,出门怕被绑架,孩子出门也都不放心。所以庄子一下举了有钱人的六个缺点,我当时读的时候吓了一跳,心里想,还好我们不是有钱啊。

主持人:其实在我们的身边也有一些这样的事情。我有一个朋友做房地产的,家里很有钱,但是常常处在一种很警惕的状态之中,他的孩子很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了,因为他怕绑架,然后他们出门的时候,坐飞机,必须分开两架飞机来坐,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怕飞机出事了,分开的话,就不至于一家子全部都没有了,家业没有人继承。您瞧瞧,这有钱人当得也实在是太累了。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他整个的生命都集中在有形的财富上面,而忘记了人的生命,除了这个有形可见欲望之外,还有别的部分可以开发。譬如,我们现在谈话,有一些观念,这种观念就是我们值得去学习,值得欣赏的。我们今天很多人谈国学,读一读国学,你会觉得生命真是可长可久,觉得生命很有内涵,这是对自己的一种照顾。所以我们常常强调,一个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绝不是说,有了财富之后,吃喝玩乐,去享受,那种好是有它的极限的;对自己好一点,就是说了解自己的生命有身有心,可能还有灵的层面。在《庄子》里面提到一个词,叫“精神”,他说,你必须做到八个字——身如槁木,心如死灰。那你说,这还得了,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不是跟死人差不多了?

主持人:活死人。

傅佩荣:他的意思是说,身像槁木一样,你不要有各种物质的欲望,尤其是有形可见的这些享受。心如死灰就是你不要有太多的心思,不要老是一天到晚想这个、想那个。这两个能够自我约束的话,身跟心修炼、调整、自我约束,最后人出现两个字,叫精神。就是说一个人有没有精神,就看他的生命有没有往上提升到属于灵的层面。其实我们可以这样去了解,把财富当成所有生物所需要的饲料,或者他需要的各种所谓的食欲的满足。如果我是一头牛,给我最好的草料,我觉得很幸福,但是人不只是牛。人除了有生物这一面,我们不能否认有生物这一面,庄子也要去借钱啊,但是我们更要肯定的是,有往上提升的层面。所以,我们学习道家之后,对于人生的价值观要有所调整。

主持人:今天我们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其实我们还是想得到一些具有实际意义的,可操作的一些办法。假如说我们现在不富有,那么我们如何才能做到安贫乐道?

傅佩荣: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有时候我们可以参考西方当代的一些人说的一些话,跟古代庄子智慧其实是相通的。西方有两句话,说快乐有两种,第一种是取得你所要的,第二种是享受你所有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第二点,只知道第一点——“取得你所要的”,所以一辈子都在追求他的目标。他忘记了“享受你所有的”。事实上,一个人只要能够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好好地去珍惜的话,这里面也有快乐。你只要能够掌握到第二点——“享受你所有的”,当下就会感到生命的幸福。

主持人:那么您说,在我们有限的生命当中,如果不是全力以赴去追求财富,那么还有哪些东西,是我们应该着重去考虑的?

傅佩荣: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可以先讲一段典故,为什么我们要分轻重,分本末。庄子提到一个“随侯之珠”的故事,随侯是一个诸侯,珠是宝珠。他说,你用随侯的宝珠,去打一只麻雀,打中的话,一只麻雀算什么,而宝珠很贵重。但是通常我们这一生,用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去追求外在的财富,即使你得到了外在的财富让别人羡慕,但是你损失的是你的生命。

主持人:在您刚才的这个比喻当中,实际上是说,也许我们拼命追求的财富,就等于那麻雀,而我们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就是那个宝珠。

傅佩荣:道家认为,你如果能够让你的生命安其天年,能够全身保真,那是最理想的。你这一生,假设你可以追求十样东西,那你怎么安排顺序呢?我们不能否认财富是必要的,我一直强调必要,必要就是说非有它不可,要不然怎么过日子呢?但是有它还不够,人生的关键就在于,我怎么样去掌握不够的部分。从道家来看,从庄子来看,你问他说,那怎么样才算够的呢?他会告诉你,最高的一个答案是能够觉悟到“道”;“道”就是整体,就是你活在世界上,你本来“没有”和“欠缺”,你在“道”里面。所以庄子很喜欢说,最好像鱼一样,在江湖里面忘了自己是谁。人能够过这一生,都是缘分成熟;缘分成熟了以后,你好好过这一生。你本来就已经具备一切所需要的东西,你内在的这种智慧觉悟的能力,每一个人都是平等具有的。现在如果设定我的价值观就是要追求财富,你恐怕会为了这个价值观牺牲所有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庄子就是提醒我们这一点,那些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刚才只指出最高的那个,就是觉悟“道”。

主持人:其实要说起来,我们说穷并快乐着,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在穷的时候,我们把快乐的标准定得比较低,只有这样低的标准,我们能够实现得到;而富了以后烦恼,是不是因为可快乐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所以他的快乐少了?

您刚才说到了,牛快乐因为有最好的草,而且多得吃不完,这是牛的快乐。其实人也有所谓的“食色性也”,我们人也要追求很多物质的东西。但是就像牛一样,也许不是说吃眼前这点草就可以快乐,如果有其他更好的草来了以后,它还会拼命地去吃。那么是不是认为,贫穷才能快乐的人,是必须要把自己的欲望,定在一个比较低的标准之上?有这么多,我够了,剩下的精力,我用来追求别的,您觉得一般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吗?

傅佩荣:如果有正确的教育和正确的观念,还是可以做到的。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容易的事情。譬如,我们所谓的贫穷和财富本身都跟快乐没有直接的关系,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道”让你感觉到快乐。我们可以把“道”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人生走的路。人每天都在生活,生活就是选择,选择就构成一个方向。你到底在往哪一个方向走?这就是所谓的儒家有儒家的道,道家有道家的道。你只要说我现在是在走一条路,你就要问自己:我是不是越来越接近我的目的、我的终点?所以谈到人的生命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不能从平面来看,要从立体来看。从平面看的话,人跟动物没有什么差别,就像“食色性也”;从立体来看的话,就是你要慢慢摆脱身体物质欲望的一种要求。因为人在不同年纪,身体状况不一样,想法也有改变,有些人到年老的时候发现,现在身体不行了,不敢多吃,不敢多玩,要不然闹人命了。这时候我如何提升我的品位呢?像有些人很直接,直接进入拍卖市场买艺术品去了,但是即使你买艺术品,还是受外面的价值观念影响。你终究还是要问你自己:我如何为自己找到一种正确的观念?所以在国学里面,道家也是一样,对很多中年以后的人,特别具有启发性。

主持人:今天我们谈了这么多,穷和快乐的问题,我觉得有一个故事,看看我们能从里面得到一些什么。有一个国王,他其实已经拥有了一切,但是他依然觉得他自己非常的空虚和无聊。于是他就让他的手下出去寻找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然后把他的衬衣拿来给自己穿。结果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最快乐的人,即使找到一些看似快乐看似荣耀的人,他们都不快乐。最后找到了一个流浪汉,这个流浪汉整天唱歌、跳舞,异常地开心,人们就以为他应该是最快乐的人。于是对他说,赶快把你的衬衣拿出来给我们的国王去穿。结果流浪汉说:我哪里有衬衣?我都穷成这样了,我还有衬衣?从这个故事当中,我们可以看到,是不是一个人非得要穷到一贫如洗,才能达到快乐的极致呢?

傅佩荣:这倒不一定,为什么呢?因为在于你不要把财富当作财富,道家绝不是说,你学了道家就一定要穷,穷才能快乐。他不会这样讲。他会说,不管你有钱、没钱,都不要太在意这件事情。所以我们也经常强调,道家的思想叫做无心,不要有心,你一有刻意的想法,那你就执著了。你活在世界上,如果是无心而为,譬如说,去买彩票,中了就中了,没有中就算了,也不要太在意,因为你去买的本身就有想发财的企图;如果我正好碰巧发了财,也不要把这个当作我生命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凡事随遇而安,“遇”即遭遇,包括富贵,也包括穷困,你不管富贵、穷困,都可以感觉到生命的安顿和快乐。所以我们一再强调说,面对穷困和财富的时候,要常常记得,不要完全受外面的观念所影响,一定要慢慢问自己:我怎么样才能找到自己的快乐、幸福?因为快乐与财富、贫穷没有必然的关系。

主持人:我们可以联系一下我们每个人的感受。一位著名的作家在谈到他的早年辛勤的工作时,他曾经说,当我回顾那段艰难让人难忘的岁月,内心却充满了喜悦。因为当时有希望。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在一个没有炉火的屋子里面写作,但是他感到无比的快乐。比起他此时此刻坐在体面宽敞的会客厅当中,当时那种幸福感来得要强得多。请您来告诉我们,真正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呢?

 傅佩荣:真正的快乐就是你心中有一个目标,你认为这个目标很值得,然后专心去追求。这样一来,不管你追求的是刚刚所说的希望成为一个作家努力写作,或者希望将来有钱之类,这时候就会有快乐。所以一个人还穷困的时候,他因为有一个目标,比如说“我希望能发财”,他一路走,他会觉得蛮充实。重要的是,你一旦达到金钱的一种财富目标之后,就可能找不到新的目标了。问题就在这里。所以我们常常提到,要快乐,简单的方法,就是目标,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这样讲,是因为我在大学教书三十年,我经常问我的学生:你们考上了台大,在台湾算是最好的学校了,快乐的请举手。没有一个人举手。一方面学生认为,教哲学的老师问问题一定有诈;另一方面,学生心里想,上大学确实不太快乐,为什么?高手如云啊。我后来就问:那你们想想看,你们这一生什么时候最快乐?结果很多学生都说,高三那一年最快乐。我说有没有搞错,高三那么紧张,怎么会快乐?结果学生回答,因为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每天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上大学。上了大学之后,反而找不到明确的目标。从这个年轻的学生都有的体验,我相信每一个人从里面都可以体会到一些。我们不喜欢好高骛远、唱高调,我们只要做到,心里面打定一个主意,追求一个目标。但是在追求过程中,你要记得,不断充实自己,让自己有了目标之后,还有新的目标可以带着我们的生命,从身到心往上面发展,这样的话,快乐比较有保障。

主持人:我们说了很多拥有财富以后的不快乐,可不可以这样看,拥有了财富以后也可以快乐,那就是你可以把积累财富当成你的一个目标,当成你的一个方向,而不是说,我有了钱以后,是为了干其他的什么。如果把积累财富当快乐的人,他每多赚一笔钱,是不是他就多一分快乐?

傅佩荣:在某一方面是对的。但是,我们举现实的例子,就知道不太一样了。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几个人,像比尔·盖茨、巴菲特,他们的财产相当大的一部分捐出去搞基金会,来帮助其他的人。当你真正有钱的时候,自己几辈子也用不完的话,你就会想,我怎么样取之于社会,再用之于社会,希望在利之外还有一个好的名声。这也是一种重要的价值观。所以我们说,你不但是要求利,你还要求一种好的名声,有一个转向的机会。

主持人:我觉得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穷也好,富也好,快乐才重要。有一句话也许能够借鉴,叫做知足常乐。看你自己如何定位穷,如何定位富。别人看你很穷,可是你认为你自己富,这样也许也是一种快乐。

傅佩荣:对。知足常乐出自《老子》,“足”是代表物质条件的足,我认为够,就够了。但是人生在物质条件之外,其他方面不一定要知足,我可以继续努力发展我其他方面的潜能。

主持人:到现在其实我们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可能关于穷和富,每个人的衡量的标准是不一样,内涵也不一样,这要看每个人如何看待了。

第三讲 义与利之间 

  

有一天,庄子到雕陵的栗园里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怪鹊,翅膀张开有七尺,眼睛直径有一寸,它擦过庄子的额头,停在了栗林中。庄子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清楚,你想要撞我的额头吗?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过去,手里拎着弹弓守候在一旁。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只蝉,正在树阴下舒服地乘凉呢,而树叶当中有一只螳螂隐蔽在里面,正准备捕抓蝉,可是此时,那怪鹊的眼睛正盯住螳螂就要下嘴。这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看到此情此景的庄子,后来有没有打下这只怪鹊? 

主持人:可能大家在想,庄子有没有把那个鹊打下来?这个故事我们能够看到什么?

傅佩荣:庄子要不要把它打下来,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因为庄子很穷。他心里想,出门去游玩,带个弹弓,看到这样的鸟非打不可,打下来之后回家加菜。

主持人:一道野味。

傅佩荣:他到底有没有打呢?显然是没有。因为庄子他立刻就想到,万物都是互相牵连的,蝉后面有螳螂,螳螂后面有异鹊,就是怪鹊,树下有我准备射它,那我后面呢?

主持人:庄子可能都没有看到,后面没准还有一个人拿弓箭在那儿对着我呢,这叫一物降一物。

傅佩荣:也就是说,当你有某种图谋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恐怕正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所以庄子非常聪明,他确实是了不起,他能够从这个一环紧扣一环,想到说我后面说不定有人在准备对付我,谁呢?守园的人。守园的人就会想,这个是小偷吧。庄子想到这一点,弹弓都扔下了,跑掉了,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但是来不及,守园的人已经追出来,大叫:“小偷别跑。”

主持人:说明庄子真聪明,比黄雀和螳螂是聪明多了,意识到有守园的人来抓他,但是没有抓住。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利与义的问题,这个故事当中,是不是每一个猎取的对象都是代表着利?

傅佩荣:你说得没错。问题在于:像蝉找到舒服的地方,当然是高声唱着“知了、知了”,不然不会把螳螂吸引过来;那么螳螂呢,它只看到有猎物在那边,忘了自己也是有身躯的;异鹊更荒谬了,飞的时候,翅膀居然碰到庄子的额头,它没有想到这个人拿着弹弓啊,只看到自己要追求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所以说,这个利与义的关系,倒不是说利不对,是说,眼前的利经常会带来各种危险、后遗症。

主持人:利对于我们来说都非常现实,但是在讲之前,我们依然还是想请您明确一下,庄子所说的这个利,它的含义是什么?

傅佩荣:利基本上就是可以给人带来各种好处的。这些好处有的是社会所定出来的,譬如,能够得到富贵,还有名声、荣誉等,这些都属于人的社会认为是有利的。因为你有这些条件之后,到任何地方都方便,别人都愿意来帮你忙,为你服务。如果没有的话,寸步难行。其他方面的利当然是对自己来说,譬如我有健康的身体,行动方便的地方。利这个字,一向是一个人很自然的要求,我们谈到利的时候,不一定非要反对它。西方谈到伦理学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观念:每一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没有人例外。譬如说,我们要保护野生动物,那也是我们人类在保护,所以就选择熊猫、金丝猴等。但是我现在请问,真的是要保护野生动物的话,在家里看到蟑螂会保护吗?蟑螂不是我养的,也不是你养的,野生的,但是你毫不客气地消灭它,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是有主观的认识,就是你以为你是客观的,事实上你还是主观的。西方谈伦理学的时候,它不会排斥自我思考,它反对的是损人利己:就是我为了自己的好处,伤害群体的利益或者伤害别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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