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蟾及其门人的“三教合一”与朱熹理学

乐爱国

    [内容提要]朱熹立足于武夷山集理学之大成。稍后的白玉蟾修道于武夷山;他承张伯端‘三教合一”,融理学于一体,集道教南宗之大成;更有其门人李道纯发展白玉蟾的‘三教合一”,使道教之发展进入新的境界。

    中国古代学术发展至宋代,进入了自先秦诸子百家之后又一个高峰时期。其主要标志是,儒、释、道从相互鼎立逐渐走向相互融合。宋代的武夷山可谓是当时儒、道相互融合的一个缩影。先是朱熹立足于武夷山,融儒、释、道于一炉,集理学之大成;后有白玉蟾修道于武夷山,承张伯端‘三教合一”,融儒、释、道于一体,成为金丹南宗的实际创立者。白玉蟾之门人颇多,影响甚广。其再传弟子、元代全真教的代表李道纯继承和发展白玉蟾的‘三教合一”,使道教之发展进入新的境界。
                        一
    白玉蟾自亡命之武夷,曾师从于陈楠学道,而其道术又可追溯至北宋的张伯端。白玉蟾的弟子陈守默、詹继瑞曾说∶‘昔者锺离云房以此传之吕洞宾,吕传之刘海蟾,刘传之张平叔,张传之石泰,石传之道光和尚,道光传之陈泥丸,陈传之白玉蟾,则吾师也。”①
    张伯端的《悟真篇》之重要自不待言,然其精彩之处乃在于力倡‘三教合一”。他说∶‘老、释以性命学开方便门,教人修种以逃生死。释氏以空寂为宗,若顿悟圆通,则直超彼岸;如其习漏未尽,则尚徇于有生。老氏以炼养为真,若得其要枢,则立跻圣位;如其未明本性,则犹滞于幻形。其次,《周易》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辞,《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此又仲尼极臻乎性命之奥也。然其言之常略而不至于详者。……教虽分三,道乃归一。”②张伯端的‘三教合一”论对后世道教思想之发展影响颇大,并成为白玉蟾思想的主要来源之一。
    与道教倡导‘三教合一”的同时,融儒、释、道于一炉的理学亦开始逐渐形成。作为理学开山祖师的周敦颐,虽无公开宣扬‘三教合一”,但其奠基之作《太极图说》无疑渊源于道教。此后的程颢、程颐直至朱熹,虽在口头上不乏排佛抑道之言论,但在实际上却是在融三教为一。
    就朱熹及其理学与佛教的关系而言,朱熹早年‘出入于释、老者十馀年”③;虽后来弃佛归儒,但其仍经常出入于武夷山及其附近的佛寺,与僧人交往频繁;其理学在形成过程中受佛教的影响是可以肯定的,犹以对‘理一分殊”的阐述最为显著。朱熹用释氏所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阐发他的‘理一分殊”,并认为,‘理一分殊”是‘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④此外,朱熹在理气、理事关系上,在心性论以及修养方法上,对佛教思想也多有吸取。
    就朱熹及其理学与道教的关系而言,朱熹长期生活在被道教列为三十六洞天之第十六洞天的武夷山。他会道士,宿道观;甚至在他所建武夷精舍里还专设供道士居住的寒栖馆。关于其理学受道教思想的影响,范寿康先生列五项事实以证明∶‘(甲)朱子对《河图》、《洛书》极为推崇”,‘(乙)朱子对所谓《太极图》以及阴阳、五行等,也甚重视”,‘(丙)朱子对于《先天图》以及象数之学亦认为具有学术上的价值”,‘(丁)朱子对于魏伯阳所著《周易参同契》曾加校正,写成了《周易参同契考异》一书。他对于《参同契》所说也颇感兴趣,并施以注释。(他对该书,自署崆峒道士邹欣著)”,‘(戊)朱子对《阴符经》也写成了一部《阴符经考异》。(他也自署邹欣所著)”⑤。
    白玉蟾的生卒年历来各说不一⑥,大约在朱熹之后归隐于武夷山。有诗《自赞》∶‘千古蓬头跣足,一生服气餐霞,笑指武夷山下,白云深处吾家。”⑦正是在理学氛围十分浓厚的武夷山,白玉蟾继承张伯端的‘三教合一”思想,并结合朱熹理学加以发挥。
                        二
    朱熹晚年其学被斥为‘伪学”,其人被视为‘逆党”;直至其去世十几年后,方解‘伪学”之禁。对于朱熹,白玉蟾怀有十分崇敬之意,有《朱文公像疏》∶‘天地棺,日月葬,夫子何之?梁木坏,太山颓,哲人萎矣!两楹之梦既往,一唯之妙不传;竹简生尘,杏坛已草。嗟文公七十一祀,玉洁冰清;空武夷三十六峰,猿啼鹤唳。管弦之声犹在耳,藻火之像赖何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听之不闻,视之不见。恍兮有像,未丧斯文。惟正心诚意者知,欲存神索至者说。”有《赞文公遗像》∶‘皇极坠地,公归于天。武夷松竹,落日鸣蝉。”⑧还有诗《题精舍》∶‘到此黄昏飒飒风,巌前祇见药炉空。不堪花落烟飞处,又听寒猿哭晦翁。”⑨据白玉蟾的弟子留元长所说,白玉蟾‘三教之书,靡所不究。每与客语,觉其典故若泉涌然,若当世饱学者未能也。”⑩故而能融儒、释、道于一体,采撷各家之所长。他曾说∶‘道、释、儒门,三教归一,算来平等肩齐。道分天地,万化总归基。”⑴ 他甚至说;‘今之文人,祇因理障,难以入道,不知道即孔孟之道,濂溪尧夫非此乎?不可专作道家看。要知儒与道是合一的。”⑵白玉蟾身处当时理学之中心,较多地受到理学以及他所敬仰的朱熹及其思想的影响,因而使他的思想具有较多的理学色彩。
    白玉蟾说∶‘人身中有内三宝,曰精气神是也。神是主,精气是客。……万神一神也,万气一气也;以一而生万,摄万而归一,皆在我之神也。人之一念,聚则成神,散则成气。”⑶ 在这里,他似乎是用朱熹的‘理一分殊”阐释神是主、精气是客,神是一、精气是多。在神和气的关系上,他还说∶‘神即性也,气即命也。”⑷在此基础上,白玉蟾进一步提出‘心”、‘形”概念,并阐述神、心、气、形之间的关系。他说∶‘至道在心,即心是道。……形以心为君,心者,神之舍。……道心者,气之主;气者,形之根。形是气之宅,神者,形之具。”⑸他还说∶‘修道总是炼得一个性。有天命之性,有气质之性。本来虚灵,是天命之性;日用寻常,是气质之性。今一个天命之性都为气质之性所掩。若炼去气质之性,即现出天命之性,而道自得矣。”又说∶‘陶养性情,变化气质,二语乃入门之始事也。”‘学道先从识自心,自心深处最难寻;若还寻到无寻处,始信凡心即道心。”⑹这里对心性论的探讨与朱熹理学的心性论确有许多相似之处。
    白玉蟾强调神对于气的主导作用,并进一步指出心对于神的影响。他说∶‘学道之人,以养心为主;心动神疲,心定神闲;疲则道隐,闲则道生。”⑺他还说∶‘心宁则神灵,心荒则神狂。虚其心而正气凝,淡其心则阳和集。……心静则气正,正则全气,全则神和,和则凝神,凝则万宝结矣。”⑻所以,他非常强调心的作用,他说∶‘古者有孝心、有诚心、有义心、有慈心、有刚心、有忠心,皆于梞蛮之间感天动地。盖其一心之专、一念之正所以然也。”⑼他还说∶‘老聃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许旌阳有八宝,曰∶忠、孝、廉、谨、宽、裕、容、忍。NFDAE 洞宾有四宝,曰∶无妄一也,不贪二也,至诚三也,守一四也。陈泥丸有五宝∶一曰智,二曰信,三曰仁,四曰勇,五曰严。临事多变使人莫测谓之智;专心致志守一如常谓之信济人利物每事宽恕谓之仁;处事果决秉心刚烈谓之勇;谨勿笑语重厚自持谓之严。”⑽这里对心性修炼的强调与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似乎并没有多大差别。
     白玉蟾还认为,心性的修炼最根本的是‘诚”。他说∶‘一念之诚与道合真,故可感召真灵无疑矣。”け‘大道独超乎死生,至诚可回于造化。存乎诚而合道,得是道者皆诚げ 又说∶‘修真之士,诚心以立其志,苦节以行其事,精思以彻其感,忘我以契其真。苟能如此,经云,宇宙在乎手,万化在乎身。”こ‘诚”是朱熹所列儒家经典‘四书”中《大学》、《中庸》的重要概念。对此,白玉蟾直言不讳,说∶‘孔氏之教惟一字之诚而已。”ご他主张‘启修仙学道之路,从而建正心诚意之门”さ。透露出浓重的理学色彩。
     但是,与朱熹融儒、释、道于一体而归于儒家之门不同,白玉蟾融儒、释、道于一体,最终则归于道教。白玉蟾说∶‘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多少是说得好也。后人谓之道、谓之心、谓之性,谓神者、谓籙者、谓一念者,谓法、谓教、谓术、谓情者,呜呼,枝分派别,岂知乎有物混成者存哉!”ざ他还说∶‘有人要识神仙诀,祇去搜寻造化根。古者虚无生自然,自然生大道,大道生一气,一气分阴阳,阴阳为天地,天地生万物,则是造化之根也。”し认为虚无是万物造化之根。所以他主张‘忘”,他说∶‘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祇此“忘”之一字,则是无物也。……于“忘”之一字上做工夫,可以入大道之渊。”じ但无论如何,白玉蟾与朱熹都融儒、释、道于一体,这一点是共同的。
                        三
     白玉蟾继承张伯端‘三教合一”,融理学于一体,这对其后道教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金初出现的全真教以‘三教合一”为特徵,虽与白玉蟾没有瓜葛,但至元代,全真教的代表人物李道纯却是白玉蟾的再传弟子。
     李道纯承白玉蟾之‘三教合一”,融理学于一体,并作了较多的发挥。对于朱熹理学,李道纯主要从太极论、心性论、中和论三个方面予以融合。
     如前所述,周敦颐的太极论原本于道教,后来的朱熹有所发挥。李道纯在阐述太极论时,主要是依据朱熹理学的观点。他在《全真集玄秘要·太极图解》中说∶‘无极而太极,是谓莫知其极而极,非私意揣度可知也,亦非谓太极之先又有无极也;太极本无极也。达者但于而字上著意,自然见之也。”但在朱熹那里,‘无极而太极”是指无形的‘天地万物之理”,而李道纯则是指‘虚化神”。他说∶‘无极而太极,即虚化神也。物之大者终有边际,惟神之大,周流无方,化成天地,无有加焉。由其妙有难量,故字之曰神。神也者,其无极之真乎。”
    李道纯关于神、性、心、命关系的论述基本上继承了白玉蟾的观点而类似于朱熹的思想。他说∶‘夫性者,先天至神一灵之谓也;命者,先天至精一气之谓也。精与性,命之根也。……身心两字,精神之舍也,精神乃性命之本也。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存。其名虽二,其理一也。”ず他还对朱熹的‘道心”、‘人心”之说作了发挥。他说∶‘古云常灭动心,不灭照心。一切不动之心皆照心也,一切不止之心皆妄心也。照心即道心也,妄心即人心也。道心惟微,谓微妙而难见也;人心惟危,谓危殆而不安也。虽人心亦有道心,虽道心亦有人心,系乎动静之间尔。惟允执厥中者,照心常存,妄心不动,危者安平,微者昭著。”
    李道纯有《中和集》,对朱熹所定儒家经典之一《中庸》中的‘中”、‘和”作了阐发,其中说道∶‘《礼记》云∶“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谓静定中谨其所存也,故曰中;存而无体,故谓天下之大本。发而中节,谓动时谨其所发也,故曰和;发无不中,故谓天下之达道。诚能致中和于一身,则本然之体虚而灵,静而觉,动而正。故能应天下无穷之变也。老君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即子思所谓“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同一意。中也,和也,感通之妙用也,应变之枢机也;《周易》生育流行、一动一静之全体也。予以所居之舍“中和”二字扁名不亦宜乎哉?
     李道纯对于朱熹理学思想的汲取明显要比其先师白玉蟾更为积极;而且,道教后来的发展也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与朱熹理学的融合。然而,其源头自然要追溯到武夷山的白玉蟾。应当说,白玉蟾承张伯端‘三教合一”,融理学于一体,反映了道教后来的趋势,对道教的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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