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阴符经》义说(四)

连镇标

    《强兵战胜演术》章[1]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


瞽者,盲人。双目失明的人善于听,耳朵失聪的人善于看。这是为什么呢?二者心专志一也。“瞽者目不见色,其心专于耳,故听聪;聋者耳不闻声,其心专于目,故视明。”[2]反之,一个身体健康、五官正常的人倘若长期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糜烂生活中而不能自拔,势必导致其眼睛、耳朵的功能降低,心律异常,甚至行为出现障碍。正如老子所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因此,人若能自觉抵制外界各种物质利益的诱惑,清心一源,则耳聪目明,一举一动皆合于于道即客观规律,可获比常情多至十倍的好处;若更能三思反复,日夜精专,其举事发机可获比常情多至万倍的好处。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人由于接触外界事物而动心,产生某种欲望或思想意识;又由于过分地追逐外物,而丧其心志。而人之接触外物,须凭藉其“九窍”、“三要”[3],眼睛是关键;眼睛又是人的心灵的窗户,人的心志全表现在其眼神中。

古人云:心者,居中虚以治五官也。是说,一个人的行为,为心所役使。而心思的产生,则以眼睛为中介,“见利而动,观名而念,为财而竞,睹色而思”[4]。由此可见,心又为物所役使。而心一旦为物所役使,是人就贪而不知足,无所不用其极,其结果必然是蒙耻受辱,乃至夭亡,不得享其天年。故老子谆谆告诫人们:“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圣人为腹不为目”,“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焉。

老天爷对于世间万物(包括人类)的生灭,任其自然,可谓无恩,正如老子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谓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其视万物为祭祀用过的草狗)。然而,它一旦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普天之下莫不蠢动,万物咸被其惠泽,此乃无恩之中有大恩也。

必须指出的是,这里的“天”体现了道家之“道”或“德”的特性。《道德经》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又云:“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大道”化生万物,“玄德”养育万物,使万物成长、发育、成熟乃至结果,却从不自视有恩,恃功自傲。因此,在道家中人看来,“天法道”,天的本源就是“大道”。

         至乐性余,至静则廉。[5]

至乐,李筌疏曰:“非丝竹欢娱之乐也,若以此乐必无余,故《家语》曰:至乐无声,而天下之人安。”胥元一注曰:“至乐者,非荣华适意,乃复性之乐也。”至乐者则神全,神全则心平气和,不生忿懑,不悖自然规律,行为也就无过错,故其一生无忧无虑,情性愉悦,逍遥有余。至静者则神清,神清则心明如镜,不沾尘垢,不生贪欲,故其一生清廉公正,洁身自好。

反之,一个人若以荣华富贵为至乐,孜孜于追求名利地位,成年累月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身心交瘁,哪有什么真正的乐趣可言?《周易·系辞下传》:“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妄动乱为,违背天道,则未免乎有累,乃至身败名裂。而“静为躁君”,“清静为天下正”。唯有“守静笃,致虚极”,方能归根复命,恢复人的自然本性,殁身不殆。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私,李筌疏曰:“隐匿之义也”;公,李筌疏曰:“明白显用,众可观之义也。”天道默默,幽隐神秘不为人知,故它至为自私;然它一旦被人们所认识,并运用于实践,必将产生巨大效益,故它又是至为公道。

《周书》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谓老天爷对人们没有亲疏远近之别,它只辅佐有德之人。这是对天道至公的绝好诠释。人,只有遵循天道自然之理行事,养就高尚的德行,才会得到天的佑助、命运的青睐。而对于那些违背天道、坏事做绝的人,老天爷从不偏袒姑息,一一予以惩罚,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禽之制在气。

飞禽翱翔太空,上下进退自如,专心制气也。气,指天地中和之气。

人之行动,皆以手脚为凭藉。禽鸟飞翔,皆以翅膀鼓气,大至鹏鸟抟九万积气而升,小至蜩与学鸠抢榆枋决起而上,皆能乘制元和之气,心动翅鼓,上下由之,无所不至。而人为万物之灵,焉能不保啬元和,固躬养命,以至长生久视呢?古人认为,养生之要在养气,气壮则神旺,气衰则神败。故《太平经》云:“夫人,天付之神,地付之精,中和付之气。人能宝精去欲,固气爱神,内则身得长生,外则国致太平。”

此外,在古人看来,人之养气还须培养道德之气。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此话可谓深得制气之道。

         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6]

死中隐藏着生的根源,生中隐藏着死的根源。也就是说,人若能死心守分,绝利清源,即打下生之根基;若贪生之厚,名利熏心,即造下死之祸根。

我们的先贤很早就认识到“生死”这对矛盾的双方可以相互转化的道理。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孙武说:“投之死地而后生,致之亡地而后存。”吴起说:“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同时,我们的先哲也深刻剖析了贪生者损寿之原因,揭示了养生者长寿之秘诀。老子云:“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在天下人中,享有正常寿命的有十分之三;短命的有十分之三;而本来可以长寿,却误入歧途,在中年就夭亡的亦有十分之三。何以如此?这第三种人心贪权势名利,厚养一己一家,敛财好色无度,为此耗尽了精、气、神,伤害了生命,于是过早地走上了黄泉之路。相反地,那些善摄生者(遗憾的是,他们只占天下人的十分之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德经》),全性葆真,“以其无死地”,故得长生久视。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恩德中孕育着祸害,祸害里也会萌生恩德。正如老子所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谓灾祸的旁边紧靠着幸福,幸福里也潜伏着灾祸),恩害与祸福、生死一样,也是一对矛盾,二者之间同样存在着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辨证关系。 ]

在自然界,天生万物,施雨降露,促其生长、结果乃至繁衍不息,对万物而言,可谓有恩;然天又杀万物,刮风下雪,旱涝并作,使其凋落、死亡乃至灭种,对万物而言可谓有害。而在人类社会,人们亦往往因“恩害”关系而导致其情感的嬗变。君子因免予祸害而生感恩之心,小人却忘恩负义反生怨害之心。惟修道之士不然,其心如死灰,形同槁木,屏绝世事,远隔人寰,则无害可生,亦无恩可报。当然,这种逃避现实的“恩害”观并不足取。对于今人来说,人际交往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为频繁,“恩害”碰撞的机会也就更多。正确的“恩害”观应是:受恩必图报,施恩不求报,切忌害人之心。具体地说,一个人要报父母养育之恩,要报祖国培育之恩,要报兄弟姐妹、同事朋友互助之恩;同时要乐于施恩,对于弱势群体伸出援助之手,且不求其回报。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切不可做出忘恩害人之事。

        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

哲,知也。愚人以为天地之间种种自然现象及其内在规律是神秘不可知,我则认为时下世间万物的变化规律是可以洞察明白的。

上古伏羲氏治理天下时,“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周易·系辞下传》)由此可见圣人的卓识睿智并非天生,而是从观察“天地文理”中得来;其非凡的领导才干,也是从总结实践经验的基础上产生。而生活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更要破除对天地自然界的恐惧心理,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中,勇于探索未知领域,揭示大自然的奥秘,理顺人与天地自然的关系,实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飞跃。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7]

《道德经》云:“道法自然”,《西升经》亦云:“自然生道”。可见道家所谓道,乃自然之道也。老子对自然之道的功用作过精辟的论述,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生天地万物,本自然而静;天地万物依道而行,亦自然而静,故“守静”乃道家“无为”主义的哲学基础。上古圣人如黄帝以自然之道,为施政圭臬,“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从而达到了天下大治:“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道德经》)。

        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浸,微也,渐也。天地之道微妙莫测,世间万物皆处在渐进变化之中,故阴阳之间无时无刻不相斗相胜,阳盛则胜阴,阴盛则胜阳。正是由于阴阳互相推激、互相制约,其变化才顺乎自然之理。

        是故圣人知自然之不可为,因以制之。[8]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圣人知道自然之道不可违背,因而效法它,为之制定各种相应的措施。

        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枢诡藏。[9]

契,相合,投合。爰,于是。至静之道即自然之道,它“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无形无象无声,即便是乐器和历法也无法与之相契合,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奇异的器具,并由此产生了成千上万个象征符号,如八卦、甲子等,它们体现了天地之玄机、神鬼之妙用。

        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诸葛亮说:“天垂象,圣人则之。推甲子,画八卦,考蓍龟,稽律历,则鬼神之情,阴阳之理,昭著乎象,无不尽矣。”[10]阴阳之间相克相胜之术,正是通过卦爻象的各种不同组合,明白无误地展示出来。

本章从天道推及人事,阐析了“生死”、“恩害”等系列矛盾的辨证关系,指出自然之道即至静之道,告诫人们“自然之道不可违”,强调用兵打仗、治国安邦要以静制动,随机应变,方能取胜,达到预期的目的。
注释:
 
[1]本章经文出自李筌《黄帝阴符经疏》卷下,《道藏》第4册第2475——2480页,台湾艺文印书馆1977年影印本。
[2]胥元一注《黄帝阴符经心法》卷下,《道藏》第4册第2568页。
[3]九窍,九孔。这里指人身上的九窍:双眼、双耳、双鼻孔、口、舌、喉。三要,指人身上耳、目、口三个要害部位。
[4]蹇昌辰《黄帝阴符经解》,《道藏》第4册第2506页。
[5]“至静则廉”,他本皆作“至静性廉”。
[6]“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他本皆作“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7]“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句前,他本多有“人以虞愚,我以不虞愚。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伊尹等《黄帝阴符经集注》,《道藏》第4册第2442页),其中“我以不虞愚”或作“我以不愚圣”。
[8]“是故圣人知自然之不可为,因以制之”句,他本皆作“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
[9]“神枢诡藏”,他本皆作“神机鬼藏”。
[10]伊尹等《黄帝阴符经集注》,《道藏》第4册第2443页。  

声明:近来发生多起非法转载"道学网专稿"事件,我们已经委托IT律师对相关网站发送了律师函。请转载时标明出处,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