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陶渊明玄学、天师道思想与其诗文之间的关系

程刚

    摘要:陶渊明不仅信奉玄学而且信仰家传之天师道之思想,而正是玄学及其家传之天师道之思想对陶渊明的诗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且造就了这一时期陶渊明诗文独有的风格和魅力,虽然其诗文不为当时的士人所理解。
    关键词:玄学;天师道;诗文;陶渊明
    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9824(2011)04-0061-02
    作者简介:程刚(1973-),河南信阳人,文学硕士,讲师,研究方向:古代文学。

    关于陶渊明的研究,学术界的研究成果甚多,尤其对其文学作品的研究,成果最为丰硕。但是据浅陋的笔者所知,关于陶渊明的诗文和他的思想之间关系的研究确是很少或涉及不深。在这篇拙文中,笔者想在借鉴前人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陶渊明玄学、天师道思想和其诗文之间的关系,浅谈一下自已的一些看法!陶渊明(365-427),字元亮,或云名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人。《晋书》、《宋书》、《南史》三部史书都专门载有他的传记,可知他在历史上是一位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
    一、陶渊明玄学思想与其诗文之关系
    陶渊明的玄学思想根源于其家族,尤其受其外祖父孟嘉影响很大,他还专门写了一篇记传体性质的文章来纪念他的外祖父,这就是有名的《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在这篇文章中陶渊明对他的这位外祖父推崇备至。他在篇末还以谦卑的口气写道:“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履深薄云尔”而孟嘉是什么人呢?孟嘉是东晋时期有名的玄学家。据《晋书》载:“(庾)亮引问风俗得失,对曰(笔者案:这里指孟嘉):‘还传当问吏””。[1]卷98此正是玄学的轻忽人事,不以事务为怀的思想。又:“(桓温)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谓也?”嘉答曰:‘渐进使之然””。[1]卷98这段话反映了孟嘉崇尚自然的玄学思想。从这两处记载中可以得知,孟嘉的言行举止完全是一副玄学的派头。陶渊明正是受其外祖父的玄学思想的影响,并且其玄学思想在诗文中多有体现。如其赋《归去来兮辞》中尤其体现了玄学思想中的豁达飘逸、不问人间时务的作派,如他在文中最后写道:“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2]161陶渊明是晋朝名门之后,据《晋书》载“陶潜字元亮,大司马侃之曾孙也。祖茂,武昌太守”。[1]卷94《宋书》、《南史》皆有此同样的记载。按理来说陶渊明的社会政治地位应该很高,但其实不然。究其原因有两点:第一,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生前并不为当时人所看中,被称为“溪狗”。陈寅恪先生在其文章《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中对此进行了有力的论述和证明。如文中写道:“士行(笔者案:这里指陶侃)少时既以捕鱼为业,又出于溪狗杂处之庐江郡,故於太真(陶侃)溪狗之诮终不免有重大嫌疑。……士行(笔者案:指陶侃)之家,当是鄱阳郡内之少数民族。晋灭吴后,始被徙於庐江”。[3]92“又士行本身既为当日胜流以小人见斥,终用武功致位通显於扰攘之际,而其诸子之凶暴猇武,为世所骇恶。明非世族礼法之家,颇似善战之溪人”。[3]92第二,至陶渊明时,家事已衰落。其家境已经到了“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1]卷94又“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1]卷94可以说这时的陶渊明,无论政治地位还是经济地位都处于当时士族的下层。更不要说,他还是当时就被人看低的“溪狗”的后人了。所以在门阀士族把持朝政的时代,陶渊明在政治上是不得志的。虽然他在政治上是有抱负的,如王仲荦先生所说:“陶渊明虽然被《诗品》作者钟嵘推崇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但他并没有完全超脱政治”。[4]945如其诗《咏荆轲》写道:“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赢……心知去不归,且又后世名……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哉有余情”。[2]131“精微衔微木,将以填沧海;…猛志故常在!……徒设在昔心,凉晨讵可待?”。[2]138但陶渊明在仕宦途中屡屡碰壁,而这种现实的残酷的政治经历致使他彻底失望了。从而又不得不从其玄学思想中寻求精神上的解脱,汤用彤先生在谈到魏晋时期玄学思想时就说道:“魏晋名士之人生观,既在得意忘形骸。或虽在朝市而不经世务,或遁迹山林,远离尘世。或放驰以为达,或佯狂以自适。然既旨在得意,自指心神之超然无累”。[5]32“旨在得意,自指心神之超然无累。”正可以说明陶渊明此时的思想境界,如他在《感士不遇赋》中写道:“……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已。既轩冕之非荣,岂缊袍之为耻。诚谬会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拥孤襟以毕岁,谢凉价於朝市”。[3]148又其诗《饮酒二十首》写道:“……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还有真意,欲辨已忘言”。[3]89
    而嗜酒酣饮也是信奉玄学思想的士人们重要的生活组成部分,魏晋南北朝之际信奉玄学思想的士人嗜酒酣饮者,不可胜数,其最有名者如阮籍、刘伶、毕卓、胡毋辅之等人莫不如此。正如刘大杰先生所说:“醉起酒来,连水火兵刀交于前也不知道;”。[6]124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也是一位嗜酒者,并以此为荣,如《晋书》载:“嘉好酣饮,愈多不乱。温(笔者案:这里指桓温)问嘉:‘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1]卷98受当时玄学思想和其外祖父的影响,陶渊明本人也是一位嗜酒者,在其诗文中提到“酒”字的诗文多不胜数。其中以“酒”为题目的诗就有《饮酒二十首》、《止酒》、《述酒》等。如其《饮酒二十首》中写道:“余闲居寡饮,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则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2]87这些都说明陶渊明要以“酒”为题来表达自已崇尚自然的玄学思想。并以此为自已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解脱,如其在《饮酒二十首》中写道:“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塵羁”。[2]91又《止酒》中有“……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2]101
    总之,由于陶渊明本人信奉玄学思想,而文学作品必然会渗透着作者本人的思想感情,所以陶渊明的玄学思想也在其诗文中体现了出来,并深深地影响着其诗文的创作。
    二、陶渊明天师道思想与其诗文之关系
    天师道是陶渊明家传之信仰。陈寅恪先生在其文章《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4]91这篇文章中已经充分地论证了这一点,鉴于此,笔者不再多述。而家传之天师道对陶渊明的思想影响很深,也是研究其诗文之关键。天师道促使了陶渊明对生活的另一类看法,并且深深烙印在他所创作的诗文中。陶渊明的诗文尤其是他的诗歌作品,主要的特点是冲和平淡,意境深远,具有天师道的那种深远平静的眼界和思想,这一点在其诗歌作品《桃花源记》和祭文《自祭文》中表现的尤为突出!而正是其诗文受到天师道思想的深刻影响,陶渊明的诗文不为当时人所理解。如钟嵘《诗品》称陶渊明的作品为“殆无长语”,刘勰虽然对陶渊明的人品很是推崇,但在《文心雕龙》中收录的陶渊明的作品确是微乎其微,殆也是不理解陶渊明诗文中所蕴含的天师道的思想。因为东晋南朝时,文人非常讲究和追求诗文外在的华丽和铺张(即形似),而很少在诗文内在的内含(即神似)上下功夫。缪钺先生认为:“(因为)陶渊明高情逸致,不以华靡见长,南朝文人,鲜有重之者……”[7]19
    唐朝时期,诗文主导风格是修辞之美与激情的结合,这与陶渊明诗文的风格显然不同。所以,在唐朝陶渊明诗文影响所及的范围不是很大。而到了宋代,陶渊明的诗文开始受到普遍和一致的推崇。这是因为宋代的社会气氛比起唐代起了很大的变化,诗歌的激情和浪漫精神开始减退,而转向对于理性意蕴的重视。如冯天瑜就认为:“从中国文化发展的内在理路看,迨至中晚唐,经五代以迄宋末,发生了第三次转折。……唐中叶开始的第三次文化转折不同于前,它以‘安史之乱”为界标,汉唐时代的雄浑气象逐渐转为精致内省的文化风格……”[8]144陶渊明诗文中正是融合了天师道的思想,从而理性意蕴很深。
    佛教在南朝很是盛行,许多原本崇信道教(包括天师道)的人也开始转向了对佛教的信仰。如原本信仰天师道的王弘就转而信仰了佛教。而陶渊明本人却对佛教拒而远之。陈寅恪先生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在其文章《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中写道:“夫渊明既有如是创辟之胜解,自可以安身立命,无须乞灵於西来之学说,而后世佛徒妄造物语,以为附会,抑何可笑之甚耶?”。[4]221“创辟之胜解”就是陶渊明自创的“新自然说”,而“新自然说”的主要内容正如陈寅恪先生所说:“而(陶渊明)新自然说之要旨在委任运化。夫运化亦自然也,既随顺自然,与自然混同,则认已身亦自然之一部,而不须更求腾化之术,如主旧自然说着之所为也”。[3]225“新自然说”本源于家传天师道而又有所创新的天师道的思想。如陈寅恪先生所说:“渊明之思想为承袭魏晋清谈演变之结果及依据其家传信仰道教之自然说而创改之新自然说。……概主新自然说者不须如主旧自然说之积极抵触名教也。又新自然说不似旧自然说之养此有形之生命,或别学神仙,惟求融合精神於运化之中,即与大自然为一体。……故陶渊明之为人实外儒而内道,舍释迦而宗天师者也”。[3]229
    而这种“新自然说”在陶渊明的五言诗《形影神》中很是形象生动体现了出来,依陈寅恪先生所说,《形影神》诗中“形赠影”是“陶渊明非自然说之言也”。[3]221正如诗中所说:“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3]35而《形影神》中“影答形”则是:“名教者非旧自然说之言也”。[3]222诗中写道:“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立善既难常,黯尔俱时灭”。[3]36而在《形影神》中“神释”则表达了陶渊明自已的观点,如诗中所说:“大钧无私力,外物自森著。……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应尽便尽,无复独多虑”。[2]37陈寅恪先生认为:“此首(笔者案:指“神释”)之意谓形所代表之旧自然说与影所代表之名教说之两非,且互相冲突,不能和一”。[3]223并且他认为“神释”代表了作者陶渊明自已的新的自然观点,其要旨就是:委任运化,运化亦自然。而正是这种创新的天师道思想,得以使陶渊明不仅没有抛弃其家传之天师道,而且在其诗文中能够充分地体现出来,影响了其诗文的风格。
    总之,陶渊明的思想之源渊就是玄学思想及其家传之天师道。并且陶渊明在两种思想的基础上对原有的旧自然说进行了改造和创新,其要旨就是:委任运化,运化亦自然。而正是这种“委任运化,运化亦自然”的思想造就了陶渊明诗文的“神似”的鲜明的时代特征。
    参考文献:
[1]房玄龄等.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
[2]陶渊明著,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9.
[3]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
[4]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M].北京:中华书局,2007.
[5]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6]刘大杰.魏晋思想论[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7]缪钺.诗词散[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8]冯天瑜,杨华,任放编著.中国文化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声明:近来发生多起非法转载"道学网专稿"事件,我们已经委托IT律师对相关网站发送了律师函。请转载时标明出处,合作愉快!